「填不滿的窮坑,救不了的窮命!」
里長拉著李景隆,一個勁兒的嘟囔。
「窮....守不住錢。」
「您是天上的人物,不知這鄉野地界的齷齪!」
「就算您給了大錢了,她家蓋房子置地,置辦了家業,就能救得了這窮命?」
「有了錢往死里生孩子,再有人勾搭著吃喝嫖賭,家業說敗就敗。」
「老漢把話放在這,就她家那德行。不出三五年,又是一無所有了,賣房子賣地,最後還得賣閨女!」
「哎!」
李景隆聞言,只能心中嘆氣。
他上輩子雖是個社會的最底層,但也是只要勤快一些,起碼不用為吃穿發愁,活得有個人樣昂首挺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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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上一世的窮人,從沒體會過真正的貧窮。
「我是心裡....」
李景隆回頭瞅瞅,蹲在牆角抱在一起的娘倆,低聲道,「可憐這個小閨女...」
「您要真可憐這小閨女,就別讓她帶回去!」
里長正色道,「您別聽她說幾句可憐話,就覺得心裡受不了!鄉下地方,女娃是個啥呀?她能想到賣閨女換錢,是心裡有主意的!」
說著,壓低聲音,「而且這事....未必是頭一回!」
李景隆再度轉頭,狐疑的看著趙王氏,後者察覺到他的目光,擠出一個勉強的微笑。
「老漢說句不好聽的,鄉下窮人多了去了!剩下的女娃有的就直接溺死了.....山溝子裡埋著多少小閨女呀!誰不知孩子能賣錢,可想賣孩子,有門路嗎?買孩子的可不是貨郎,可不是挑著擔子遊街串巷,大聲吆喝的!」
里長撇嘴道,「人家也不是誰家的孩子就買,買菜還得挑挑揀揀呢,對不?」
「您想讓那小閨女改了窮命....那就得給她投個好胎!」
~~
「把這公母倆...」
客棧之中,朱標滿臉冰霜,「送到衙門去.....即便不是拐賣,也只是這次不是拐的,也是買賣過許多回了。」
「殺...剮了!」
朱標低吼聲中,曹炳和傅讓上前,一個嘴裡罵罵咧咧,一個一聲不吭。但手上都是一樣的麻利,將那兩人手腳捆住,嘴塞住,跟捆死豬一樣。
「剮了你們都不解氣...」
朱標正罵著,忽然回頭,就見李景隆牽著那哭哭啼啼,一步三回頭的小閨女走了進來。
「不是讓你給她們娘倆錢嗎?」朱標疑惑道。
「錢給了!」
李景隆上前,垂手道,「夠她們家即便啥也不干,也能吃飽三年飯的.....但是!」說著,他頓了頓,「臣看出來您,也是心疼那小閨女....」
「我也是有女兒的!」朱標嘆氣,擦擦眼睛,「當爹的見不得這個...」
「真疼她,就給她投個好胎..」李景隆又道,「這事臣來辦!」
朱標看著李景隆,看了半晌。
而後目光緩緩落在哭得小花貓似的小閨女身上,點頭道,「好!」
~~
一行人再次上路,但路上明顯話少了許多。
就連那沒心沒肺的拉車的騾子,似乎腳步都不那麼歡快了。
或許也是因為來自京城的騾子,走不慣鄉下的泥巴路,連拉車的力氣都虛了。
「哎....!!」
沿途依舊是豐收的景象,但朱標的口中卻不斷的嘆氣。
「太子爺!」
李景隆坐在車轅上,低聲道,「您也別太往心裡去,自古以來這天下不管啥時候,都有活不下的窮人。」
「我難受不是為了這個!」
朱標擺擺手,「你說的我明白,其實我....」
說著,他突然換了口氣,「孤幼年讀書時問過父皇,何為太平盛世!父皇想了許久對孤說。他認為的太平盛世,其實也不過是農人只能勉強活命而已。有口飯吃,少餓死點人....」
「孤一直覺得,父皇這話有些偏頗了。」
「孤也不是沒出過宮禁,長在婦人之手的不知民生的皇太子。」
「也不是沒去民間親眼看過,男耕女織自給自足.....家家戶戶,倉有餘糧前院有狗後院有豬.....有桑有蠶..池塘有魚。」
「可現在看來....還是父皇說的對,孤看到的....只是滄海一粟,大明一隅。而父皇看到的,卻是整個天下!」
說到此處,朱標忽看向李景隆,「你說.....怎麼能讓天下人都富裕呢?」
李景隆沉思半晌,再三權衡,開口道,「臣以為做不到...所有人都富,那是痴人說夢!」
說著,他也看向朱標,「在臣看來,讓天下的百姓都有活路,起碼能像個人一樣活著,就是太平盛世了!」
朱標略微意外,但隨即釋然,「是呀...讓所有人都有活路尚且做不到,說其他的不是痴人說夢嗎?活路...活路?」
他又看向李景隆,「還記得以前咱倆說過的話嗎?」
李景隆對上朱標的眼睛,正色道,「記得,您和臣說過,要創造一個有別於歷朝歷代,真正做到國富民富的大明出來!」
「你也說過..」
朱標也看著李景隆的眼睛,「光靠減免賦稅,做不到!再怎麼減免,皇糧秋稅都是農戶身上的大山,能把人壓死!」
「再怎麼減,最多也只是讓百姓喘口氣.....改不了窮命!」
「減的再多,只要國家要打仗,就會十倍百倍的從百姓身上再要回來.....」
說到此處,朱標的嘴角突然掛上幾分微笑,眼神多了幾分堅定。
「以前孤總是想著,再等等...」
「有些時候當兒子的不能太忤逆自己的老子,而且孤還年輕,許多事日後自有大把的時間來做。」
「但現在看來....」
朱標嘆口氣,又道,「必須要爭朝夕。現在不做,將來就更不會做,孤不會一直年輕的,人越老越墨守成規,越怕折騰,有些事只能趁著年輕....」
「太子爺!」
李景隆讀懂了朱標的心思,「您是要....?」
「開始著手新政吧!」
朱標鄭重道,「不等了!哪怕父皇不高興,也要著手!咱倆之前說過的,開海開貿開關!」
「取消人丁稅,就收田稅。」
「趁現在大明朝開國未久,徹底的清查土地,統一丈量!」
「取締以前由里長糧長還有鄉紳把控的替朝廷征糧收稅的權利,改為官收官解。」
「除朝廷明宣天下的賦稅之外,地方衙門不得擅自攤派。」
「統一農稅,制定商稅。」
「還有...」
朱標說著,越來越興奮,「還有什麼?哎呀呀....孤一時想不起來了,但孤都記在本子了。你以前說過,世上沒有完全的,十全十美的德政。」
「所以只要對百姓有利,對民生有利,管他那麼多,先去做!」
「邊做邊學,邊學邊改!」
「二丫頭....」
李景隆抬頭,「臣在!」
「孤還年輕,你也年輕...」
說著,朱標看向周圍的少年們,「咱們大明,還有許多年輕的俊傑....咱們君臣一道,有一輩子的時間可以為天下百姓謀求福祉!」
而後,他繼續看著李景隆,「你得幫孤!有些事,孤一個人做不到,也做不完!」
「既殿下不嫌臣卑鄙無能...臣定肝腦塗地!」
李景隆俯首道,「願與殿下一道,教我大明日月,永煥新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