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的紫禁城,一片靜謐。
老朱站在乾清宮殿門口,遙看李景隆的身影消失在端門之外,又抬起頭看著深邃的夜空,不知在想些什麼。
「皇上,風大,您進殿吧!」朴不成舉著一盞宮燈,照著老朱的腳下。
「都夏天了,哪來的風?」
老朱笑罵一聲,轉身進殿,而後坐在了躺椅之上。
朴不成蹲在他的腳邊,順手脫去老朱的鞋襪,將他那雙粗糙的好似砂紙一樣麻麻賴賴的雙腳,泡在熱水當中。
「皇上,您今兒要不要刮刮腳?」
老朱搖搖頭,「不整了,咱腳上的死皮,刮不乾淨的!今兒颳了,明兒又是厚厚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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嘩啦嘩啦...
朴不成忽然把一包粉末,倒入老朱的腳盆熱水之中。
「這啥玩意?」老朱納悶。
「皇上!」
朴不成輕輕搓著老朱的雙腳,低聲笑道,「這是曹國公給宮裡進的養生的方子,說是專門給您泡腳用的,生薑粉....說是能驅寒,疏通經絡。除了這生薑,還有艾草...說艾草能讓您睡得好,祛除體內的濕氣...」
「這兩個方子如今在京中,可算是稀罕物呢!只有曹國公府家中的藥房中才有,呵呵!對外還說是什麼千年宮廷秘方.....」
「奴婢聽說,就曹國公家新開的那個西華池....用這種藥粉泡腳,一次就要二兩銀子!」
「哦!」
老朱低頭看看自己的腳盆,而後再次躺下。
而後緩緩的說道,「老朴..」
「奴婢在!」
「你說二丫頭這孩子,咋樣?」
朴不成手上一頓,鄭重的想了半晌,「您和太子爺看著長大的,心性自然是好的。」
「除了心性....」老朱又道。
「那!」朴不成低下頭,「奴婢就不敢多嘴了!」
「你這老狗,說!」老朱睜眼,罵了一聲。
「要說別的...」朴不成思索片刻,「曹國公這人愛使小聰明,也有小聰明是真的。看著跟誰都熱絡,但實則跟誰也都有距離!」
「不了解的以為他挺莽撞的,其實凡事人家都有自己的章程,絕不過分..也生怕做了什麼過分出格的事兒來!」
「同時呢,不該他管的事兒,一句都不多嘴。就是該他管的事,他能讓下面人出彩,絕不自己攬功!」
「但另外呢,也帶著幾分真性情俠義之心!」
老朱默默的聽著,再次坐了起來,拿著邊上的熱毛巾擦擦臉,「這麼說,他滿身都是好?」
「也不盡然,正如您說的。」
朴不成捏著老朱腳底板,低聲道,「有時候未免膽小了些,沒用的心思想的太多....所以他才說,時刻提醒著自己不能行差踏錯,步了...權臣的後塵!」
「他不是怕步了後塵!」
老朱微微一笑,「他是怕他自己....膨脹!」
說著,老朱端起邊上的熱茶喝了一口,「這人呀,野心都是地位帶來的.....光有野心沒地位,一輩子成不了事。有了地位沒野心,不進則退!」
猛的,正捏著老朱腳板的朴不成,手上一滯。
「那孩子,怕他自己有野心!」
老朱放下茶盞,嘆息一聲,「這一點他跟他爹當年一樣!」
聞聽此言,朴不成深深的低頭,不敢再多說一個字兒。
因為這話,從來就只能由皇帝自己當做笑話來說。
別人誰說,誰死!
「他爹當年屢次頂撞咱...跟咱對著幹...」
老朱長嘆苦笑,「甚至把咱氣的若不他舅母護著,咱說不定就真的好好的收拾他了.....當時咱還納悶,咱是他親舅,他咋跟咱對著來呢?後來咱才想清楚...」
「就是為了避嫌....就是為了地位太高,怕有了野心,所以才想著法的讓咱收拾他!讓咱把他貶下去...」
說到此處,老朱又是重重的一頓,「不過,二丫頭跟他爹,還不一樣!」
「他爹是真的面對權勢不動心....」
老朱說著,再次端起茶盞,「而這孩子...很多時候是..不甘心!」
「他總是像心有大志,卻沒地方施展一樣!」
老朱自顧自的繼續說道,「可他心裡那份大至,偏又藏著掖著....不願意表露出來!」
呼啦!
朴不成的手陡然一抖,搭在手腕上的毛巾,不由得滑落水中。
咔嚓,陡然一道銀蛇劃破夜空,風起雲湧。
接著嘩啦啦的,一場夜雨不請自來。
老朱站起身,濕漉漉的腳踩著布鞋走到窗邊,伸出手掌感受著窗外不大不小,但卻攪動著天地,聲勢有些駭人的夜雨。
~~
一場雨之後,天氣驟然暴熱起來。
而且是接連多日,一浪高過一浪的熱。
就好似守了多年活寡的婦人,從內而外散發著都不用點火,就能燎原的燥熱。
吁!
李景隆拽著戰馬的韁繩,在郊外小鳳陪嫁的莊子前停住。
自有親兵上前,拉住馬頭。
而後一身戎裝的李景隆跳下戰馬,大步流星的就朝莊子裡走。
「老公爺叫我何事?可是身子有什麼不妥當的?」
這處莊子,就是當初徐達回京,李景隆贈與給他養老的莊子。
京師之中天太熱人太多,根本待不住人。
偏離京師不遠的鄉下,也是熱,卻沒熱的那麼燥,而且早晚還有些涼風。所以徐達從前日,就搬到了莊子上。剛住過來一天,就叫人找他李景隆。
李景隆不敢怠慢,放下營中訓練新兵的事,縱馬直接來了莊子上。
「老公爺一切都好!」
王老虎踩著小碎步跟著李景隆,「正在裡面吃瓜呢!」
李景隆點點頭,腳剛邁步進內院,就聽裡面傳來徐達的聲音。
「今年這香瓜不好,前些日子下雨了,得天旱...雨少才甜!」
緊接著又一個聲音響起,「這玩意還是得少吃,吃多了拉稀....」
「這人誰呀?」
李景隆心中暗道,「怎麼跟徐達說話這麼隨便?」
心中想著,口中開口,「師父,徒兒來了!」
說著,手上用力推開房門。
徐達就坐在院子的廊檐下,手拿蒲扇。
他身邊坐著一名身材高大,比徐達高出一頭,肩膀寬闊,鷹鉤鼻子獅子眼的老頭!
那老頭聽見李景隆的聲,微微側頭。
雖一身布衣,但就在這僅僅瞬間的間隙,就流露出股股久經沙場之勢。
「哈!」
徐達笑笑,「來.....」說著,轉頭對那老頭道,「李九江..二丫頭...保兒的兒子!」
那老頭聞言,上下左右打量下李景隆,笑道,「多年不見,當年的黃口小兒,如今也有些軍旅模樣了!哈哈哈,這孩子小時候,我還抱過!」
「愣啥呢!」
徐達對李景隆招手,「這是傅潁國!」
李景隆心中一驚,忙上前拱手行禮,「晚輩拜見潁國公!」
面前這老頭,正是剛剛回京的潁國公傅友德。
傅友德雖非大明開國六公,但也是戰功赫赫,尤其是大明開國之後,常年領兵在外,為大明平定西南開疆拓土!
「坐!」
傅友德大手一擺,「沒那麼多客套!」說著,指了下面前籃子中裝的香瓜道,「吃瓜!」
「您幾時回京的,晚輩該當去接您呀!」
李景隆摘了頭上鐵盔,一擦額頭上黏糊糊的汗水,開口笑道。
「昨晚上進的城!」
傅友德說著,從懷中掏出一個小袋子,然後摸出一個小東西,唰扔嘴裡,吧唧吧唧的嚼幾下。
又把袋子送到徐達面前晃晃,徐達竟也笑呵呵的拿了一顆扔嘴裡。
然後倆老頭,就坐在廊檐下,開始吧唧吧唧吧唧....
李景隆看的真真的,傅友德拿出來的竟然的是檳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