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 長談(3)

  「臣哪敢說有什麼抱負....臣就是年輕點,腦子活泛一些....」

  「這天下的事,就沒有一成不變的,尤其是國政!」

  朱標打斷李景隆,然後朝窗外一指。

  年後的京城,川流熙攘望之一片錦繡富足之氣。

  「如今大明的許多規矩,都是開國之初草定的!」

  朱標又道,「但此一時彼一次,當時的大明內外不平,百業待興,江山凋敝十室九空!可現在呢....不到二十年的時間,天下人口翻了一倍,各省各州皆是欣欣向榮,在拿過去草定的國政治國,合適嗎?」

  「過去是先穩而求治,現在是為盛而求治,目的根本都不一樣了!」

  「況且開國時所草定的一些國策,許多都是前朝的糟粕。」

  「前朝的經驗教訓不吸取,反而繼續守著這些糟粕法子,等待我大明的是什麼?不言而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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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皇總說...」

  說到此處,朱標低下頭,苦笑道,「要交給我一個萬無一失的江山!可是他不明白,大明之患不在外.....中國之敵也不在外,而是....在於內!」

  「不是我杞人憂天!」

  「是,按照他老人家的設想,我做個守成的皇帝,子孫後代也只需要守好江山即可!」

  「可他老人家不知道,憂患已開始在我大明紮根了!」

  「這國就好比人,人都是病重了才想到醫,可談何容易!」

  「國都是內憂外患了才想起改,可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

  「而且,到時候腦袋上有個祖宗成法的帽子,怎麼改?」

  「誰肯改?」

  「誰敢改?」

  「誰又能改得了!」

  「若是要改....」

  朱標忽然抬頭,目光眺望遠處,背著手輕聲道,「就是現在.....就不允許大明朝有所謂的祖宗家法,不能墨守成規!」

  「不然,這天下總是窮者衣不蔽體,富者酒肉酸臭!」

  「讀書人之乎者也,貧農大字不識!」

  此時,李景隆看向朱標的目光,滿是欽佩。

  標哥已不單單是明白人了,他是把帝國的本質,乃至整個大明的走向都看透了!

  尤其那句,人都是病重才想到醫,國都是內憂外患才想到改!

  可怎麼改?誰敢改?

  誰提到改這個字,都是大不敬之罪!

  即便改,也敢改革,而是改良。

  就好比歷史上的張居正,他是個勇敢的人。

  但他的勇敢也只局限於,改良!

  給大明朝修修補補,拆東牆補西牆。

  他是沒有改革的想法嗎?他不敢!

  上面是各種祖宗成法的約束,下面是官僚系統的集體的抵制。

  這兩樣任何一種,都會讓他身敗名裂死無全屍遺臭萬年!

  標哥說的沒錯,此時的大明已經種下禍端了。

  宗室藩王的分封,定額制的稅收。

  混亂的土地政策,對士紳的依賴。

  對商業手工業的打壓和排斥.....

  海關商稅等同於無,還有海禁....等等等。

  這種種的禍端,都是將來大明帝國內政不修的導火索!

  歷史上的大明,近三百年的國運之中,幾乎有兩百多年,都被這些條條框框各種導火索折磨著!

  「他要是.....真的做了大明帝國的皇帝,該有多好!」

  李景隆心中,情不自禁的暗道。

  「標哥,你別死,你當皇上吧!」

  ~~

  「我也從沒跟你說過!」

  朱標轉頭,對著李景隆笑笑,返身在桌邊坐下,「從你擔任光祿寺卿起,許多人就在孤的耳邊聒噪,說不能放任你胡鬧!尤其是你弄什麼拍賣會,給朝廷弄了大把的銀子之後!許多御史言官不在明面上說,卻在暗中的一個勁兒的勸誡,不讓孤放任你!」

  「說這等小聰明不是治國之策!」

  「朝廷跟民間要錢,實乃是澤竭而漁.....」

  「這些話你作何感想?」

  李景隆上前,幫朱標倒上熱茶,開口笑道,「臣的感想是,還行!這些老夫子們還沒給臣扣帽子,還算手下留情了!不然什麼聖人云呀,故人說呀,史書記載呀,一套套的下來,只怕臣就因為這點事,而十惡不赦了!」

  「再說,有您護著臣,他們說什麼臣都不怕!」

  「哈哈哈哈!」

  朱標大笑幾聲,「你倒是有恃無恐!」

  「他們說臣...在臣看來無非幾點...嫉妒是有的!」

  李景隆正色道,「天下第一街到兩次拍賣,再到這次的風化牌....前前後後加起來,臣應該給我大明弄了現銀差不多....四百萬了!」

  朱標點點頭,「花出去的也不少!」

  「是是是,火器鑄造局還有工城都是吞金獸!」

  李景隆笑笑,「臣一個剛滿弱冠之年的孩子,為朝廷分憂至此,自然會讓他們覺得無地自容。」

  「至於其次嗎?」

  李景隆又笑笑,「這.....臣怎麼形容呢?鴨子窩中突然多了一隻鴛鴦,他們自然是要嗷嗷叫的!因為沒見過嘛!哈哈!」

  「啊?噗!」

  朱標一口茶噴出來,笑道,「你還自比鴛鴦?」

  「臣不敢比鳳凰!」

  「哈哈哈!你這話...有些狹隘!」

  朱標又喝口茶,「你這些弄錢的法子確實都是小道,他們說的也沒錯!治國,萬不能總是靠著小聰明!」

  說著,他話鋒一轉,「但我喜歡的,也正是你所說的,你身上跟他們不一樣的那股勁兒!」

  「都是太子爺您的寵愛,臣才能....」

  李景隆笑道,「隨便胡鬧!」

  「你才不是胡鬧!你是真的,心有丘壑之人!雖然我不知道,你這丘壑是哪來的?」

  「但有時候,你所謂的小聰明,遠超那些只會讀聖賢書的朝廷重臣!」

  朱標端起茶盞,輕輕搖頭吹著茶沫,而後道,「話說回頭,你說說,如何改變我大明現在這....府庫空虛的局面?如何給大明開源?如何讓大明.....既富了百姓,也富了朝廷!」

  說著,瞟了李景隆一眼,「說好了有賞,說不好嘛,呵呵!趕明個兒讓你上馬廄刷馬去!」

  「這...」

  李景隆心中叫苦,他是能看到大明的種種隱患,但自問沒那個本事去解決。

  他就是個普通人,披著權貴的外衣,內心深處就是渴望自己的小日子,有錢有權.....只有欺負別人,別人不能欺負我的,典型的鹹魚翻身心態!

  這心態也沒什麼不好!

  但他忽略了一個事實,當你展示能力的時候,隨之而來的除了讚譽還有壓力!

  就好比此刻朱標的發問,他心中發苦,可又不得不細心應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