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朱元璋懵了,兀良哈真的併入大明了?
首先發現不對勁的,是那些反抗貴族的家僕和部眾。
他們像往常一樣,去主人的大帳請安,或等待吩咐今日的放牧事宜。
可是他們看到的,卻是空無一人的帳篷。
主人的床鋪冰冷,隨身佩戴的彎刀、飾品散落在地,卻不見主人的蹤影!
他們還以為主人是早起外出了。
但很快,隨著時間推移,他們問遍了所有可能去的地方,都找不到主人及其最親近的兒子、兄弟的身影。
恐慌,開始如同野火般燃燒。
「巴圖千戶不見了,他的兩個兒子也不見了,帳篷里什麼都沒有少,就是人沒了。」
「脫脫不花老族長一家連人帶馬全都消失了,就像被長生天收走了一樣。」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天天看小說體驗佳,𝔱𝔱𝔨.𝔱𝔴超讚 】
「還有某某部落的首領也是一樣!昨晚還好好的,今天就人間蒸發了。」
消息一傳十,十傳百。
很快,整個兀良哈三衛都陷入了一種極度的恐慌與混亂之中。
所有昨夜還在叫囂著要反抗到底、要給燕王顏色看的那些強硬派貴族及其核心家族成員,竟然在一夜之間,全部離奇失蹤。
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這比明刀明槍的屠殺,更令人感到恐懼。
因為未知,永遠是最可怕的。
一種無形的、巨大的恐怖陰影,籠罩了所有人的心頭,人們面面相覷,眼神中充滿了驚疑和駭然。
他們不約而同地想到了同一個名字。
燕王府。
或許只有燕王府了。
畢竟,龍馬都拿的出來,其他恐怖的手段能拿出來,也很正常。
燕王府這手段也太嚇人了,相當於是不驚動一兵一卒的情況下,於一夜之間,將散布在廣闊草原各處的反抗者,如同摘取草葉上的露珠一般,抹除得乾乾淨淨。
三位大首領阿札失里、脫魯忽察兒、岳紹,在接到接連不斷的緊急稟報後,更是嚇得魂飛魄散,手腳冰涼。
他們雖然早有心理準備,知道燕王府會出手,但萬萬沒想到,是如此狠辣、徹底、悄無聲息的方式解決。
這根本不是人間軍隊能做到的。
殺手?
只有這個可能了。
他們戰戰兢兢地來到朵顏衛大帳,見到早已等候在此、正悠閒地擦拭著佩刀的張玉時,三人幾乎是腿一軟,差點當場跪倒。
看向張玉的眼神充滿敬畏,「張將軍,昨夜之事可是王府...」
張玉將佩刀插入刀鞘,發出錚的一聲輕響。
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掃過三位面無人色的首領,淡淡地說道:「三位首領不必驚慌,殿下只是派了些人,清理了一下。如今,障礙已除,諸事自然暢通無阻。」
「接下來該辦正事了,請三位首領立刻以三衛聯名之名義,召集所有現存的大小貴族、頭人;讓他們共同簽署一份萬民請願書」。
張玉從懷中取出一卷早已準備好的羊皮紙,遞了過去。
上面用漢、蒙兩種文字,清晰地寫明了請願的內容:「奏請大明洪武皇帝陛下、燕王殿下:我兀良哈泰寧、朵顏、福餘三衛全體部眾,感念天朝恩德,仰慕王化之光。自願摒棄舊俗,內附大明。懇請於我三衛故地,設立府縣,派遣流官,推行大明律法與戶籍制度。使我等及子孫後代,永為大明皇帝陛下之順民,享太平之福,沐王化之恩。此乃我等發自肺腑之共同心愿,天地可鑑。」
看著這卷早已擬好的請願書,三位首領各自點了點頭。
燕王府已經全部都準備好了。
一環扣著一環啊。
「對了,這份請願書不能只停留在貴族層面。要派人,深入到每一個部落,每一個聚居點,向所有牧民宣講內附的好處,讓他們按上手印,或者用他們能理解的方式表示贊同。」
「讓天下人都知道,這不是強迫,而是兀良哈三衛上下一致、發自內心的萬民請願。
「」
張玉將自己的意思表達了個清楚。
「是、是!」
「臣等明白!」
三位首領忙不迭地躬身應道,額頭上的冷汗涔涔而下。他們哪裡還敢有半分猶豫?
燕王府這恩威並施、環環相扣的手段,已經將他們徹底震懾和掌控。
很快,在三位首領的全力推動和燕王府人員的協助下,一場聲勢浩大的萬民請願運動,在兀良哈草原上迅速展開。
那些剛剛經歷了恐怖一夜、驚魂未定的貴族們,無比順從地在請願書上籤下了名字。
至於底層的牧民,在得知那些平日裡欺壓他們、反對歸附的兇惡貴族一夜之間全部被長生天召去」之後,更是對燕王府充滿了敬畏與莫名的期待,紛紛踴躍地按上手印或留下標記。
沾滿了無數手印和標記、代表著兀良哈三衛共同意志的萬民請願書,就這樣在血與火的洗禮後,迅速地被製造了出來。
北平,燕王府銀安殿。
殿內燭火通明,朱棣端坐於王座之上,手中正捧著一卷用上好羊皮精心鞣製、邊緣甚至鑲著金絲的厚重卷宗。
卷宗之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蒼勁的蒙古文字與工整的漢字,而在文字間隙與卷宗末尾,更是按滿了無數猩紅的手印與各式各樣的部落圖騰標記,層層疊疊,仿佛要將整張羊皮都染成紅色。
這正是由兀良哈三衛三位大首領聯名呈上,並匯集了三衛幾乎所有貴族頭人簽名與無數牧民手印標記的《元良哈三衛歸附大明萬民請願書》。
朱棣的目光緩緩地掃過卷宗上每一個字句,尤其是那措辭謙卑、語氣懇切、充滿仰慕王化、自願內附字眼的核心段落。
他隨之將這份請願書捲起,用一根金色的絲帶仔細系好。
動作從容不迫,接著抬頭,目光投向肅立在下方的張玉。
「張玉。」
「末將在。」
張玉立刻踏前一步,躬身抱拳,聲音鏗鏘有力。
「這份請願書,是我燕王府打開北疆局面的重中之重,也是遞給朝廷的一份大禮;必須以最快的速度,萬無一失地,送達應天,親自呈遞到我父皇的御案之上。」
「你武道已至外勁巔峰,距離內勁境也只差臨門一腳。此行路途遙遠,關山重重,嗯,,主要是急速前去,也算是藉此磨礪你的精氣神,踏出那關鍵一步。」
「挑選一匹現今燕王府最好的龍馬,估計三日之內就能到達應天。」
「沿途所有關隘,皆已接到王府之令,會為你開通道,如果有不開的,直接闖,誰攔殺誰。」
張玉面色頓了頓。
從北平到應天,何止兩千里。
即便是八百里加急,換馬不換人,也需四五日功夫,不過使用龍馬,確實足以三天之內到達。
「末將領命,必不負殿下重託!三日之內,定然將此請願書,完好無損地呈於陛下御前。」
朱棣見狀點了點頭,接著他拿起了另外一個銅盒。
「這一封是本王寫給父皇的親筆奏陳。我燕藩下一步將整飭兵馬,北進犁庭掃穴,徹底肅清殘元勢力,永絕北疆之患。」
北伐殘元,這個很快就要行動,只需要等待兀良哈三衛解決就可以準備發兵了。
他這封信,把接下來攻打北元的事情說的清清楚楚。
父皇會同意的。
此戰由燕藩一力承擔,不向朝廷請調一兵一卒,也不索要一粒糧草,一錠軍餉。
只需要將中原諸省,如山東、河南、山西等地,近年來因天災人禍而產生的大量無地流民、以及部分衛所富餘軍戶,有序遷往北平及新附之元良哈之地,以實邊陲,以充戶口就可以了。
對於他燕王府而言,人口是最重要的。
那麼多的土地,等待著漢人去征服、居住呢。
隨著人口不斷提升,那麼可調動的兵源也就越來越多,更重要的是在北平,他能保證這裡不會出現天災人禍,戰亂瘟疫,那麼人口必然會提升的很恐怖。
朱棣起身,將卷繫著金絲的羊皮請願書和奏疏認真遞到張玉手中。
不得不認真一些。
這件事情不是小事,因為一旦對於兀良哈三衛的改變成功的話,那麼就相當於有了一個範本,從此之後征服其他區域,也可以這麼做,就不用這麼麻煩了。
第一次,總是需要認真些的。
張玉雙手接過卷宗不再多言,深深一禮,轉身離去。
三日後,應天府,乾清宮。
暖閣內,燭火搖曳。
.
朱元璋正伏在堆滿奏章的御案前,批閱著各地送來的文書。雖已年過花甲,但他握筆的手依然穩如磐石,自光銳利如鷹,不見絲毫老態。就在這時,太監腳步輕捷地走了進來,躬身低聲稟報導:「陛下,北平燕王府左護衛指揮使張玉,在宮門外求見,言有燕王殿下十萬火急的奏報,需親自面呈皇爺。」
「張玉?」
朱元璋握筆的手微微一頓,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詫異,甚至是一絲極細微的震動。
張玉是老四朱棣最信任、最得力的心腹大將,如同他的左膀右臂。
若非天大的事情,老四絕不可能派他親自千里迢迢從北平趕來。
「宣他進來。」
朱元璋放下硃筆,語氣平靜,但身體卻不自覺地微微坐直了些,自光深邃地望向殿門方向。
片刻後,風塵僕僕、甲冑未解的張玉,走進暖閣,在御階前推金山倒玉柱般單膝跪地,「末將燕王府左護衛指揮使張玉,奉燕王殿下之命,叩見陛下。殿下有緊急奏章兩封,命末將務必親手呈獻陛下御覽。」
說著,他雙手高高舉起一個沉重的錦袋,裡面赫然是那份鑲著金絲的羊皮請願書和那個鎏金銅盒。
太監連忙上前,接過錦袋,小心翼翼地放在朱元璋的御案之上。
朱元璋目光掃過那兩樣東西,首先拿起了那份看起來更為古樸厚重的羊皮卷。
他緩緩展開,目光一行行掃過上面工整的漢字與蒼勁的蒙文,尤其是那核心的自願內附的請願內容。當他看到卷末那密密麻麻、猩紅刺眼的無數手印和部落標記時,他那古井無波的臉上,終於控制不住地露出了難以置信的震驚之色。
「這...這兀良哈三衛...」
「當真,當真全族請願內附?」
朱元璋猛地抬起頭,目光如電,射向跪在下方的張玉,聲音中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急促。
這簡直超出了他的認知。
羈縻之策行之有年,那些草原部落向來首鼠兩端,怎會如此輕易、如此徹底地舉族來歸?
老四到底用了什麼通天手段!
「回陛下!」張玉抬起頭,目光坦然,聲音堅定:「千真萬確!此乃三衛首領聯名,匯集所有頭人貴族及絕大多數部民共同意願所成之書!殿下已初步安撫其眾,只待陛下恩准,朝廷便可派遣流官,前往設立府縣,編戶齊民,行王化之治!若無真切歸附之心,豈敢請朝廷直接設官治理?」
朱元璋聞言,瞳孔微微收縮,握著羊皮卷的手,指節因用力而有些發白。
張玉這話,點中了要害。
若是虛假歸順,絕不敢讓朝廷直接插手內部治理。
這意味著,老四真的做到了。
做到了歷代王朝都想做卻難以做到的事情,將一個強大的草原軍事集團,從形式到實質,徹底地納入了朝廷的管轄體系。
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湧上朱元璋心頭。
有開疆拓土、臣服異族的巨大喜悅和成就感;有對大明國威遠播的自豪;但同時,一股更深沉的、難以名狀的憂慮與忌憚,也充斥著他的內心。
老四這手段太高明、太徹底。
高明得讓他這個父親、這個皇帝,都感到一絲心驚。
古往今來,鮮有人臣能立此不世之功啊。
他緩緩地將那份重若千鈞的請願書放在一旁,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著激盪的心緒。
然後,他拿起了那個更為精緻的鎏金銅盒。
打開盒蓋,裡面是一張摺疊整齊的明黃箋紙,上面蓋著鮮紅的燕王大印。
朱元璋展開信紙,目光沉凝地看了下去。
起初,他的眉頭微微挑起,似乎在確認信中的內容。
當他看到朱棣明確寫出整飭兵馬,伺機北進,犁庭掃穴,以徹底肅清漠南殘元勢力,永絕北疆之患」這石破天驚的話語時,朱元璋身軀甚至難以察覺地晃動了一下。
握著信紙的手,猛地攥緊。
北伐!
主動北伐,肅清漠南!
老四竟然敢主動提出要打這場就連他朱元璋都要慎重權衡、輕易不敢發動的大戰。
同時,更讓朱元璋心神俱震、甚至感到匪夷所思的,是接下來的內容。
信中提到,此戰燕藩一力承擔,不向朝廷請調一兵一卒,不索要一粒糧草,一錠軍餉。
這怎麼可能?
朱元璋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征戰一生,太清楚一場旨在肅清漠南的大規模遠征,需要消耗多麼天文數字的錢糧物資,需要多麼龐大的後勤支撐。
老四他憑什麼敢說如此大話?
他燕王府的財力,已經雄厚到了足以支撐一場國戰級別的遠征了嗎?
而朱棣所要求的唯一條件,更是讓朱元璋在極度的震驚中,陷入了深深的沉思與凜然。
人?
老四不要兵,不要糧,不要錢,他只要人。
除了中原的流民外,也需要各地的富餘軍戶。
理由更是冠冕堂皇。
以實邊陲,以充戶口。
人口,便是最堅實的糧草,最可持續的根基。
他朱元璋比誰都懂這個道理。
這一刻,朱元璋心緒微動。
不得不說,老四這一手很高明。
其表達的意思很簡單。
我能為你解決北元這個心腹大患,而且不用你掏一分錢、出一個兵。
這樣的話,我向朝廷提出其他要求,朝廷合該同意。
不同意,那叫怎麼一回事?
如此的話,老四就能巧妙地將自己的擴張需求,包裝成了為朝廷分憂解難。
有了人,就有兵源,就有稅基,就有無窮的潛力。
北伐是開疆,移民是固土。
都是利於大明的好事,且他朱元璋也曾經表達過,有生之年準備徹底肅清北元,現在燕王主動提出來了,他若是不同意的話,不妥。
朱元璋看著手中信紙,一言不發。
寂靜持續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
跪在下方的張玉,呼吸刻意放輕。
他能感覺到,御座上散發出的那股無形的壓力。
終於。
朱元璋抬起頭,淡聲道:「區,傳朕旨意。」
「鳴景陽鍾,撞洪武鼓。」
「著在京所有文武官員,無論品級,無論此刻身在何處,所司何職,即刻放下手中一切事務,火速前往奉天殿朝覲,有遲誤不至者以抗旨論處。」
朱元璋這話是對著身旁太監說的。
鳴鐘撞鼓、火速朝覲。
太監聞言,臉色煞白。
這可是最高級別的緊急朝會信號。
除非是大事,否則絕少啟用。
「是!
他不敢有絲毫怠慢,離開暖閣。
「陛下有旨,鳴景陽鍾,撞洪武鼓,百官即刻入奉天殿朝覲。」
旨意如同一道颶風,瞬間席捲了整個皇宮。
緊接著,便以驚人的速度,向整個應天城蔓延開去。
咚——!
咚——!
咚——!
沉重無比、代表著皇權至高無上與社稷危亡的景陽鐘聲,一聲接一聲,從最高處轟然響起。
那聲音蒼涼、渾厚,穿透力極強,瞬息之間,便傳遍了應天府的每一個角落。
同一時間,設置在奉天殿廣場前的那面巨大的洪武朝鼓,也被力士奮力擂響。
鼓聲急促如雷,充滿了金戈鐵馬的殺伐之氣,與鐘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心驚肉跳、魂魄皆顫的巨大聲浪。
鐘鼓齊鳴!
這一刻,整個應天府,上至王公貴族,下至平民百姓,全部被這突如其來的鐘鼓聲驚呆了。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計,下意識地抬起頭,望向皇宮的方向,臉上寫滿了驚恐與茫然。
出大事了。
一定是出天大的事了。
而那些散落在京城各處衙門、府邸、甚至正在休沐的文武官員們,在聽到這鐘鼓聲的剎那,更是如同屁股上裝了彈簧一般,猛地跳了起來。
「快,快備轎!不,備馬、快馬!」
「怎麼回事,發生什麼了?」
「快去奉天殿!」
街道上隨處可見穿著各色官袍的官員,乘著轎子、騎著瘦馬,更多的則是提著官袍下擺,氣喘吁吁地在青石板路上狂奔。
所有人的臉上,都充滿了驚疑、恐懼和慌亂。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竟然要鳴鐘撞鼓,緊急召集所有官員?
皇宮通往奉天殿的各條御道和廣場上,轉眼間便被蜂擁而至的官員們填滿。
文官找文官的班次,武官尋武官的隊列,人人臉色惶急,互相低聲詢問著,卻誰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乾清宮通往奉天殿的廊道上。
朱元璋已經換上了正式的十二章紋袞龍袍,頭戴十二旒冕,在大批錦衣衛和內侍的簇擁下向前走去。
奉天殿內,前所未有的肅穆與壓抑。
在京的文武百官,幾乎悉數到齊。文官以六部尚書為首,武官以五軍都督府都督領銜,按照品級班次,鴉雀無聲地肅立在大殿兩側。所有人的臉上,都帶著難以掩飾的驚疑與凝重。
景陽鍾與洪武鼓的餘音,似乎還在殿梁之間迴蕩,敲擊在每個人的心頭。
無人知道,究竟發生了何等驚天動地的大事,竟讓陛下如此興師動眾,緊急召集全朝會晤。
御座之上,朱元璋已然端坐,他緩緩開口,「今日急召眾卿前來,是為宣告一事。」
「北平燕王朱棣,上呈奏報,經其不懈努力,兀良哈泰寧、朵顏、福餘三衛已於日前,正式上表請降,舉族自願內附我大明。」
話音落下。
文武百官沒有一個能不變色的。
兀良哈三衛內附了?
尤其是那些熟知邊情、甚至多年來一直負責與元良哈等部打交道的兵部、五軍都督府以及禮部主客司的官員們,更是臉色劇變,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陛下,此事關乎國體,干係重大。兀良哈三衛雖名義上臣服,然其素來首鼠兩端,桀驁不馴,豈會輕易舉族來歸?燕王殿下此報是否還需詳加核實?切莫是那蒙古酋首的緩兵之計,或是虛與委蛇之策!」
「是啊,陛下,兀良哈人久居塞外,習性難改。即便一時受迫而降,也難保其日後不生反覆!更何況舉族自願內附?這未免太過匪夷所思!臣等實難相信!」
質疑之聲,此起彼伏。
幾乎沒有人願意相信,這個困擾了大明北疆二十多年的頑疾,竟然會被燕王朱棣以這種方式,如此迅速、如此徹底地解決掉。
這完全超出了他們的認知範圍和政治經驗。
面對台下一片洶湧的質疑聲浪,朱元璋的臉上,卻沒有絲毫動怒或意外的神色。
他似乎早已料到臣工們會有此反應。
別說這些臣子了。
他都沒有想到,會真的能夠解決。
隨即,朱元璋微微抬了抬手,無形的威儀立刻讓所有的聲音都低了下去,直至再次恢復寂靜。
百官都眼巴巴地望著他,等待著他的解釋或決斷。
然在所有人注視下,朱元璋對侍立在御階之下的太監,語氣不是很平淡的道,「將燕王呈來的萬民請願書,還有兀良哈三衛首領、貴族的聯名降表,拿下去,讓眾卿都親眼看看。」
「是。」太監躬身領命,小心翼翼地從御案之上,捧起那捲看起來就非同尋常的、鑲著金邊、用上好羊皮製成的巨大卷宗,以及附在旁邊幾張同樣材質、蓋著鮮紅蒙古文印章的文書。
他捧著這些重若千鈞的文書,一步步走下丹陛,首先來到了站在文官最前列的六部尚書、內閣學士前。
幾位重臣互相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疑不定。
他們深吸一口氣,鄭重地接過卷宗,緩緩展開。當那密密麻麻、蒼勁與工整並存的漢蒙文字,尤其是那核心的感慕王化、自願內附、永為大明臣民等刺眼的字句,以及那捲宗末尾一片猩紅刺目、層層疊疊、幾平覆蓋了所有空白處的手印與部落標記映入他們眼帘時。
嘶。
幾位見多識廣的朝廷重臣,不禁感到大腦發涼。
臉色也煞白無比起來。
拿著卷宗的手,都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
「這,這...」
「這竟然是真的?」
無論是內閣學士,還是六部的尚書侍郎,此時皆聲音發顫,喃喃自語,仿佛看到了世間最不可思議的事情。
劉三吾這張老臉,面無表情的,把手中卷宗遞給後面的都督、侍郎、都御史等官員。
卷宗所到之處,引發的皆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靜,以及隨後爆發的、極力壓抑的驚呼和聲。
當卷宗最後傳到那些原本質疑聲最大的兵部和五軍都督府官員手中時,他們看著上面熟悉的兀良哈三衛各大首領的簽名和印章,看著那根本無法作偽的無數牧民手印,所有的懷疑、所有的僥倖,都在這一刻被砸得粉碎。
先前質疑最激烈的文官、武官,臉色灰敗,嘴唇哆嗦著,失魂落魄地喃喃道,仿佛一下子被抽乾了所有力氣。
整個奉天殿,陷入了一種極其詭異的寂靜。
只能聽到沉重的呼吸聲,以及卷宗傳遞時羊皮摩擦發出的沙沙聲。
所有人都被這鐵一般的事實震撼得說不出話來。
這已不是簡單的歸降。
這是徹徹底底的臣服,心甘情願的歸化。
是將整個部落的命運,都交到了大明的手中,那無數個血紅的手印,就是最有力、最無法反駁的證據。
朱元璋看著眾人的表現,心中也依然感到震動,他到現在也不明白燕王是怎麼做到的。
而現在,事實就在眼前。
良久後,朱元璋才緩緩再次開口,「眾卿現在可還有疑問?」
殿內鴉雀無聲。
所有官員都深深地低著頭,不敢與皇帝的目光對視。
臉上火辣辣的,仿佛被無形地抽了一記耳光。
朱元璋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最後定格在殿側肅手而立的張玉身上一瞬,然後收回,沉聲道:「既然無疑問,那麼即刻起,便議一議該如何在兀良哈三衛故地,設府立縣,派遣流官,編戶齊民...」
「將這北疆之地真正地、徹底地————納入我大明王化之治。」
眾人聞言,各自思索,這裡匯聚的是整個大明朝的精英,想要拿出這種辦法,自然簡單。
「陛下!臣以為,當務之急,首在確立行政建制!兀良哈三衛故地,幅員遼闊,情形複雜。可參照內地府縣制度,結合邊地實情,先行設立北平行都指揮使司」或大寧都司」以總轄軍務;同時,拆分三衛舊地,擇水草豐美、地勢緊要之處,設立三至五個軍民府,下轄若干州、縣。府縣主官,應由朝廷精選通曉邊務、熟稔民治的幹練之臣充任,並配屬精通蒙漢事務的佐貳官。此乃構建統治之骨架。」
「吏部所言極是。然行政既立,戶籍為基!臣建議,即刻從戶部、刑部抽調精幹吏員,組成專項清丈冊籍使團,隨首任流官一同赴任。首要之務,便是徹底清查三衛境內所有人口,無論蒙漢,盡數編戶齊民!嚴格區分軍戶、民戶、匠戶,登記丁口、牲畜、田畝數目。唯有戶籍清晰,方能據以徵發賦役,實施教化,此乃長治久安之根本!」
「陛下!武功之後,必興文教!此乃化梗為淳、收攏人心之關鍵!臣懇請,於新設各府首縣之地,即刻籌建官學,延聘通曉經史、兼習蒙語之儒士為教諭。鼓勵、甚至可適當強制蒙古貴酋子弟入學讀書,習漢字,誦經典。同時,請翰林院牽頭,編纂簡易之《蒙漢雙語千字文》、《聖諭廣訓》等啟蒙教化書籍,廣為刊印散發。假以時日,必能漸染華風,使其知禮儀,明忠孝,真心向化!」
這件事情既然現在已經確定是真的了。
那文武百官,自然要拿出治理當地的建議。
雖然很多文官並不喜歡燕王朱棣,甚至怨恨他。
但對於這件事情不同,這種意義上的擴土開疆,功勞和名聲很大,他們自然希望自己的建議被採納然後實行。
不說身後名,起碼眼前很有可能也因此獲得功勞。
行政建制、戶籍管理、文教灌輸、軍事控制、經濟民生。
總的而言,就是這五方面。
然後制定好初步的框架。
朱元璋端坐於上,靜靜地聽著臣子們條理分明地陳奏,臉上依舊看不出喜怒。
但他那微微頜首的動作,表明他對臣工們如此迅速進入狀態、提出切實方略的表現,是基本滿意的。
這正是他想要看到的。
一個高效、忠誠、能夠將他的意志轉化為具體政策的官僚機器。
待幾位主要官員陳述完畢,朱元璋才緩緩開口,聲音沉穩有力:「眾卿所奏,甚合朕意。具體細則,著內閣六部、五軍都督府,詳加議定,儘快拿出條陳章程,報朕御覽。」
「選派官員、組建使團、籌備物資等事,即刻著手進行,不得延誤。」
「務必要讓兀良哈新附之民,真切感受到天朝恩德,使其安居樂業,永為北疆屏藩!」
「既然方略已定,那麼就談談這任命官員之事把,眾卿以為,該選派哪些幹練之臣,前往這新附的兀良哈之地,擔當這首任的知府、知州、知縣,以及各司佐貳官,負責編戶、教化、撫民之重任?」
這件事情,很麻煩。
可不是那麼簡單的。
整個奉天殿忽的寂靜了很多。
尤其是剛才還氣氛熱烈的文官隊列!
剎那間,幾乎所有官員臉上那積極獻策時的熱忱與專注,如同被冷水澆頭一般,迅速消退得一乾二淨。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複雜的、混合著為難、猶豫、忌憚乃至一絲恐懼的神色。
先前那些口若懸河、侃侃而談的各部院官員,此刻竟不約而同地微微低下了頭,自光游移不定,有的盯著自己的靴尖,有的偷偷用眼角瞥向身旁的同僚,更有甚者,下意識地將身體向後縮了縮,仿佛想要躲進人群的陰影之中。
整個大殿,陷入死寂。
原因,不言而喻。
若是說,拿出來他們認為不錯的治理方法,這沒問題,任何人都要爭先搶後。
如果說前往兀良哈三衛擔任開疆拓土的首任流官?
聽起來是建功立業、名垂青史的美差,但在場每一個在宦海沉浮多年、精於算計的文官心裡都如同明鏡一般,這絕對是個費力不討好、甚至兇險萬分的苦差、險差!
兀良哈之地,遠在塞外,氣候苦寒,風沙漫天。
習慣了江南水鄉或中原繁華之地舒適生活的官員們,誰願意去那不毛之地吃苦受罪,更何況,此去是白手起家,一切從零開始,要面對語言不通、習俗迥異、生活不便等無數困難。
這哪裡是做官。
簡直是形同流放。
那些地方,初經歸附,百姓貧困,民生凋敝。
既無江南魚米之鄉的豐厚稅賦可刮,也無運河漕運節點的油水可撈。
在那裡為官,恐怕不僅撈不到任何好處,反而要倒貼家財、勞心勞力,去安撫地方,維持穩定。
對於許多將做官視為千里為官只為財的官員來說,這毫無吸引力。
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政治站隊的巨大風險,誰不知道,那兀良哈三衛,是燕王朱棣一手收服的,那裡現在就是燕王府的勢力範圍:而如今朝中局勢微妙,皇太孫地位已定,諸位年長藩王已就藩,看似風波平息,但燕王此次立下不世之功,其勢已然如日中天,此時派人去他的地盤上做官,這派遣的是誰的人,代表著哪一方的意志?
如今朝中文官,尤其是清流言官和許多中生代官員,多與皇太孫朱允炆關係親近,在情感和立場上,是支持這位仁厚的儲君的。
若是被選派到燕王的基本盤去,那豈不是羊入虎口,在以手段強硬著稱的燕王殿下眼皮子底下做官,稍有不慎,恐怕就會捲入深不可測的政治漩渦,到時候別說升遷無望,恐怕連身家性命都難保。
這簡直就是一道送命題。
自古以來,就很少有江南家族的官員願意前往北方,因為這也代表著遠離政治中心,特別是現在的大明朝。
開國二十五年,大明朝的國都就是應天,很多家族已經在江南紮根了。他們的家族、
師友、人脈大多都在江南、中原。
一旦遠赴塞外,就等於離開了帝國權力的核心圈,失去了經營多年的政治資源。
在這種天高皇帝遠的地方,做出政績難,想要被中樞關注、快速升遷,更是難上加難,很可能一輩子就蹉跎在那苦寒之地了。
重重顧慮,如同一道道無形的枷鎖,鎖住每一位潛在候選人的嘴巴和腳步。
沒有人願意在這個時候站出來,主動請纓。
也沒有人敢輕易推薦他人,推薦誰都無異於將同僚往火坑裡推,平白結下仇怨。
於是,奉天殿內,出現了極其尷尬的一幕。
方才還在為如何治理新附之地而爭論不休、獻計獻策的滿朝朱紫,此刻卻集體失聲了。
一個個眼觀鼻,鼻觀心,仿佛突然之間都變成了泥塑木雕。
時間流逝,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龍椅之上,朱元璋那原本只是帶著一絲不悅的平靜面容,在這長久的、令人難堪的沉默中,漸漸籠罩上了一層冰冷的寒霜。
他的目光如鷹集般掃過台下一個個低眉順眼、恨不得將頭埋進胸膛里的文官們,心中最初湧起的,並非僅僅是對臣子們畏難退縮、不肯任事的惱怒。
一種更深沉的、更銳利的明悟,如同一道劃破黑暗的閃電,猛地劈入了他的腦海,瞬間照見了這尷尬沉默背後,那隱藏得極深的、卻環環相扣的因果鏈條。
是了。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老四他早就在布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