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都司和鄭參將籌措得力,寬甸堡軍糧餉已足,百姓安置費也已發放到位,內撤事宜一切順利,軍心民心皆定,岳丈勿慮。」
李成梁掃視信中內容,越看面色越是陰沉。
看罷,更是將信重重拍在案上。
眼波流轉,似利劍般疾射而來。
「這信是他親筆所寫,沒經過旁人的手?」
那親兵本以為是喜事,特來請功報喜,卻沒想到,李成梁看完信後居然是這個反應。
他被嚇得哆哆嗦嗦,連話也說不全了,噗通一聲跪在堂下,「信是、是卑職眼看著韓總責親筆所寫,他還……」
本書首發 看書就來天天看小說,🆃🆃🅺.🆃🆆超方便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他還什麼?」
李成梁死死盯著跪在堂下的親兵。
「韓總責已派信使六百里加急,將報功文書呈往寧前總督衙門,還有城內的巡撫衙門也與帥爺一同收到文書。」
「這隻蠢豬,這麼點小事都辦不好!」
「被毛文龍和鄭遠賢耍的團團轉,還自以為得計!」
李成梁拍案而起,緊緊攥著信,背著手在書房裡往來踱步。
寬甸什麼情況,或者說,整個遼東什麼情況,他比誰都清楚。
朝廷撥付的那點安置費,就算全用在安置內撤百姓身上也是遠遠不足。
這還別提從總督衙門到巡撫衙門,從礦監衙門到地方衛所,上下都要打點,根本就不夠塞牙縫的。
韓宗功去了才幾天?
一年多積欠糧餉的堡軍,糧餉就足了?
城內百姓的安置費就發了?
要麼是韓宗功謊報軍功。
要麼……
李成梁眼神一凝,停下腳步。
「你說,巡撫衙門也是剛收到報功文書的?」
那照此說來,韓宗功的報功文書應當還沒到寧前的總督衙門。
他眼珠一轉,對親兵道,「請撫台趙大人來,就說我找他有要事相商,記住,動作要快,絲毫不能耽擱!」
親兵如蒙大赦,立刻弓腰離開。
「卑職明白!」
……
十幾日後。
寬甸堡,守備衙門。
韓宗功正坐在主位上,蹺著二郎腿,哼著小曲。
幾個侍女圍在左右,一個給他捶腿,一個給他剝葡萄。
「總責大人,您這招真是高明。」
堂下,一親兵諂媚道,「讓毛文龍他們去干髒活累活,功勞全歸您,這下報功文書一遞,帥爺肯定興。」
韓宗功吐出葡萄籽,得意地哼了一聲。
「那是自然,毛文龍和秦盛再能耐,也不過是我岳丈大人手下的兩條狗,狗幹活,主人領功,天經地義。」
「就是不知道……」那親兵聞言略有遲疑,「他們哪來的錢發餉發安置費,會不會惹出什麼麻煩?」
「麻煩?」
韓宗功嗤笑一聲,坐直了身子。
「能有什麼麻煩?」
「錢是他們找士紳籌的,事是他們辦的,就算出了事,也是他們擔責,本官不過是依令行事,體恤軍民罷了。」
正說著,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宋惟敬急匆匆走進來。
他面色發白,看著韓宗功這番愜意,更是一臉恨鐵不成鋼。
「韓總責,您怎麼還在這花天酒地啊!」
「你敢和我這麼說話?!」
韓宗功一愣。
這些天二人瓜分內撤之功蛇鼠一窩,宋惟敬對他可以說是畢恭畢敬。
這是他自打進入寬甸以來,第一次看見宋惟敬這副模樣。
「到底出什麼事了?」
他也明白宋惟敬這個參議的含金量,遠非鄭遠賢那種地方武將可比,很快收起了怒意,強壓著心緒。
「到底出什麼事了,看給你嚇的。」
「韓總責還不知道?」
宋惟敬揮揮手,示意親兵和侍女都退下。
等堂內只剩下他們二人,這才壓低聲音道,「韓總責,現在只有我們二人,你要說實話,那些安置費和糧餉,到底是怎麼來的?」
「這……」
韓宗功微微一怔,旋即搖頭,「我也不知道是從哪來的,不過對咱們來說,只要不是用咱們自己的錢,管它做什麼?」
說著,他指了指二人,一臉笑容,「朝廷的安置費和糧餉,不已經都揣進咱們腰包,皆大歡喜不是嗎?」
「可按台來此,總該有個出處!」宋惟敬來回打轉,面色焦急。
韓宗功一聽,二郎腿放了下來。
「按台要來寬甸?」
宋惟敬點頭,眼神里滿是憂慮。
「按台若問起,總得有個說法,若是你我二人一問三不知,既說不清來源,又無文冊證明,只怕……」
韓宗功這才意識到問題嚴重性。
所謂按台,說的正是現任遼東巡按蕭淳,職掌監察軍政、按核功罪。
內撤六萬戶這麼大事,幾天就辦好了,也難怪他本人會親自來寬甸查實。
韓宗功之前光顧著搶功報喜,根本沒細想毛文龍他們哪來這麼多錢,現在遼東巡按要親自來,萬一查出問題……
「宋參議,看來我岳丈大人還是有先見之明。」
想到這裡,他猛地起身,望向宋惟敬。
「毛文龍和秦盛這兩個明面上的總責和協理,不就派上用場了?」
宋惟敬微微一愣,這才長舒口氣。
「倒是把這茬忘了。」
「薑還是老的辣,原來寧遠伯早有準備。」
韓宗功頷首,起身給宋惟敬倒了杯茶,恢復了滿面笑容,「不過我們也該先商議一個章程,告誡各自下屬。」
「等按台到了統一口徑,以免遭人口實。」
……
內丁營帳。
毛文龍和秦盛,與陳紀盛、黃龍、毛承祿幾人正對圍著篝火喝酒。
「韓宗功的報功文書,應該到廣寧了。」毛文龍抿了口酒,環視一眼幾人。
陳紀盛點頭,拿起羊腿啃了一口,「以他的性子,肯定是六百里加急,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他立了大功。」
毛文龍看向一旁。
「秦盛,你說,帥爺會信嗎?」
「信不信不重要。」
秦盛放下酒碗,也拿起羊腿大口咬下去,「重要的是,整個遼東這麼多人盯著這次內撤寬甸的大功,一定有人不信。」
「韓宗功報的功越大,來的官就越大,以他的性子,一定會把我們退出來擋槍。」
「到時候,就是總爺您的機會,可以把您頭頂上這個內撤總責從虛的變成實的。」
毛文龍沉默片刻,看向秦盛,一臉震驚。
「你小子,從一開始就算計好了?」
「老子救你真是救對了,居然這麼幫我出力,你放心,以後有我一口吃的,你就少不了半口!」
「總爺太看得起我了,我這可不是完全為了你。」
秦盛搖頭,喝了口酒。
「說白了,咱們兄弟現在都綁在總爺身上,這次內撤的功勞,總爺吃到的越大,咱們分到的就越多。」
「我這也是為了自己。」
毛文龍聞言一愣。
旋即哈哈大笑,狠狠拍了拍秦盛的肩膀,對幾人說道,「我說什麼來著,這小子脾氣跟我對路子。」
幾人推杯換盞,大口喝酒,大碗吃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