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這已不再是家

  夜。

  屋外下了一場雪。

  鵝毛大的雪花為遼東凍土上了一層銀裝。

  秦盛輾轉反側,在心裡反覆揣摩著那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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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段時間一直稱呼他為海哥,卻沒想到,海哥就是歷史上大名鼎鼎的劉興祚。

  好處是海哥和劉家人的安全得以保證。

  壞處是海哥最終還是會死。

  他這次過去,會被老奴看中招為贅婿,但他一直心繫大明,雖然人在建州,卻一直暗中給大明傳遞情報。

  最後海哥會在後金詐死歸明,卻不被明朝君臣看重,反遭嫌隙猜忌,最後在崇禎三年力戰殉國。

  看著屋外那隻仍在拉磨的驢子,秦盛腦海中浮現出往日小妹在這裡玩耍的樣子,心裡猛地揪了一下。

  該做出些改變了。

  不能再這麼渾渾噩噩的活著。

  如果以前忍辱負重是為了劉家人,那現在他已經無所畏懼。

  他要逃。

  逃出這片牢籠,去更廣闊的天地。

  這已經不再是家。

  只有活下去,才有和海哥重逢那天!

  只有活下去,才能在海哥死去的時候有力量改變這一切!

  但首先要做的是給小妹報仇。

  給那些被馬爺害死的遼東百姓報仇!

  ……

  寒風簌簌。

  莊園外的大院,數根木樁插著死狀悽慘的屍體。

  這些都是試圖反抗和逃跑的人。

  女真人在腹地到處都是哨騎,根本跑不出多遠。

  這就是他們的統治方式。

  他們不會用鐵鏈綁著你,更不會時刻緊盯著你。

  而是通過最殘酷的方式讓你知道,根本沒有任何希望逃離這個煉獄。

  院外一陣「沙沙」的腳步聲傳來。

  一道人影捧著陶製酒罈,跌跌撞撞踩在雪地上。

  奴隸們透著帳篷的亮光看去。

  他們自然聽說了白天的事情。

  婦人們衣衫襤褸,目光空洞,沒有半分動靜。

  男人們倒精神多了,但多數是在幸災樂禍。

  莊園裡都沒有老人和孩子。

  女真人不抓這樣的累贅,因為活著沒法創造價值。

  兩盞油燈舔著燈花,隔開了兩個世界。

  木門「吱呀」一聲,被頂開了一條不大不小的縫隙。

  一道影子投在斑駁發黃的牆壁上。

  「他媽的。」

  「這麼晚了,誰啊?」

  馬爺端起酒碗仰頭灌下。

  溫熱的米酒順著喉結滾動,在寂靜的屋內格外清晰。

  「是我,來給馬爺您倒酒。」

  秦盛抱著酒罈走進來,咬著牙放在炕下。

  然後把手規規矩矩背在身後,看起來和往常一樣。

  「現在知道怕了?」

  馬爺只當秦盛是怕了他秋後算帳。

  他用粗糲的手指叩了叩碗沿,卻沒急著再喝。

  秦盛再抱起酒罈,亦步亦趨上前為他滿了一大碗。

  「這就對了,早點這樣多好,也省得一頓毒打。」馬爺哈哈大笑,說話時轉頭看了一眼窗外,縮了縮脖子,嘀咕道:

  「這鬼天氣,真冷啊。」

  說完,仰起脖子一飲而盡。

  「我的酒碗又空了。」

  「怎麼辦啊,狗奴才?」

  秦盛上前繼續倒酒,但目光緊緊盯著桌上那些菜。

  「怎麼,饞了?」

  馬爺悠哉悠哉的夾起一口小菜,放到秦盛眼前晃了晃,然後送到嘴裡。

  「幾天沒吃飽飯了?」

  「這個月就沒吃飽過一頓。」

  馬爺瞥了一眼,見秦盛依舊恭恭敬敬的捧著酒罈,這才冷哼一聲。

  「要是能把大爺伺候得舒服了,等會兒沒準賞你點剩飯剩菜嘗嘗,知道嗎?」

  「知道,謝馬爺!」

  秦盛嘿嘿一笑,連忙上前繼續倒酒。

  「不錯,是個好奴才。」

  馬爺仰頭喝酒,鼻子裡還哼唧著小曲。

  可他卻沒留意到,秦盛的眼神已然變了。

  沒有任何預兆和猶豫,猛地抬起酒罈砸下來。

  馬爺驚覺風聲不對,酒意瞬間醒了一半,下意識偏頭躲閃。

  但動作還是慢了,只聽「嘭」的一聲悶響,一條腿被砸了個結結實實。

  未等馬爺鬆口氣,秦盛又撿起炕上一塊散落的碎陶片向他划去。

  酒水混著陶片,將馬爺胳膊上劃開了一道鮮紅的口子。

  這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狗東西,你他媽找死!」

  馬爺痛呼一聲,顧不得鮮血直流,右手抓起桌上的酒碗,用盡全身力氣向秦盛摔了過去。

  酒碗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擦著秦盛的肩膀撞在牆上。

  馬爺趁機起身,就要去摸炕上的腰刀。

  他心裡甚至已經想好,拿到刀以後要如何一寸寸敲碎秦盛的骨頭。

  但腿上傳來的痛楚讓他起身時禁不住一歪,半邊身子重重磕在桌沿上。

  桌上的碗筷、菜碟瞬間翻倒,美味的湯汁菜屑潑了滿地。

  馬爺剛要撐著炕起身,就見秦盛已經踩著滿地的碎片追上來。

  他心中一慌,不顧一切的去搶刀。

  指尖剛摸到刀,就覺得頸間傳來一陣冰涼的觸感。

  轉瞬間,被襲擊的惱怒化作一臉驚恐。

  「以前的事都是我不對,我不是個東西!」

  「別這樣,有話好好說!!」

  面對馬爺的求饒,秦盛沒有哪怕一個瞬息的猶豫,用盡所剩不多的力氣,狠狠割開了馬爺的咽喉。

  馬爺只覺得脖頸一緊,呼吸瞬間滯澀,隨即喉嚨處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

  大量溫熱的鮮血從傷口噴涌而出。

  馬爺摸了摸頸間的鮮血,一臉不可置信。

  他看著窗外依舊皎潔的月光,想大叫喊人幫忙。

  但喉嚨里卻只能發出「嗬嗬」的漏氣聲。

  「你這狗、狗奴……」

  馬爺眼中陷入絕望,雙手胡亂地在空中揮舞,想要奮力抓住什麼,但最後只摸到滿地的碎片與菜渣。

  話沒說完,噗通一聲倒在炕上。

  血液順著炕沿流淌。

  腥氣撲鼻。

  馬爺癱軟在炕上,身體只剩下不斷抽搐的力氣。

  秦盛冷冷瞥了一眼,不忘撿起刀補了最後一下。

  確認馬爺已經沒了任何存活的可能,秦盛這才一屁股靠在牆邊坐下來,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好巧不巧,一個奴隸頂開門走進來,笑吟吟的捏著一份名單。

  但緊接著,他就再也笑不出來了。

  「馬爺死了!」

  屋內一聲悽厲的哀嚎。

  一個奴隸面色蒼白,屁滾尿流的跑了出來。

  奴隸們聞訊走出帳篷,木訥的看著那道跟隨而出的血色身影。

  那正是提著刀追出來的秦盛。

  馬爺死了,但奴隸們臉上卻沒什麼高興的表情。

  因為根本逃不出這個鬼地方。

  那奴隸跑到其它奴隸人堆里藏著,嚇得渾身嚇得發抖。

  「秦盛殺了馬爺!!」

  「我們不能放過他,不然女真人問起來,誰來承擔?!」

  一石激起千層浪。

  奴隸們的目光猛然驚醒。

  是啊!

  馬爺死了事小,等著女真人再派一個就是。

  可這個責任誰來承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