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朱厚照
朱厚照儘量自然的擺擺手,示意張容退下。
朱厚照瞧見孫博又坐回原來的位置,心中明白不是深談的時候。
於是很自然的繼續之前的話題,「你偷懶的事情,朕就暫時不和你計較了。今日為何這麼巧,讓你又遇到了朕?」
裴元已經趁著剛才朱厚照打斷思路,短暫想了一套說辭。
於是便道,「卑職是聽說那些讀書人在狗咬狗,所以跑來看看熱鬧。」
【記住本站域名 看書認準天天看小說,𝔱𝔱𝔨.𝔱𝔴超給力 】
朱厚照聽到這個,不由哈哈一笑。
這邊笑聲再次吸引了那些正激烈爭論的舉子們的注意,不少人臉色不善的看了過來。
朱厚照來這裡還有所圖,當然不好就這麼和那些舉子們交惡,當即便左右拱手致意,表示和他們無關。
等到那些舉子們回頭自己說話,朱厚照才向裴元笑道,「原來你也愛看熱鬧。」
裴元對朱厚照這跳躍的思維,真是有些無語了。
剛才你那慌亂的小眼神呢?
怎麼這麼快就嘻嘻哈哈了?
裴元本是隨便吐槽兩句,但是在心中默默一回味,卻忽然有了一種怪異的感覺。
裴元發現朱厚照好像特別聰敏,僅僅是今天隻言片語的交談,他的攻擊性和壓迫力,都讓裴元都有些難以招架。
他的思維活躍,話題反覆跳躍,在交流時又特別擅長進攻別人的弱點。
裴元想著上次和他交流時,朱厚照表現出來的政治成熟,以及那用整體社會結構來看待問題的大局觀。
再想想這位武宗天子擁有能搏虎豹的體魄,有冒雪巡邊的意志,還有收服三邊兵馬,擊退北虜的氣魄手腕。
裴元心中那種怪異的感覺,就越來越嚴重了。
面前的這個人,優秀的像是以人間所有智慧,教導出來的天命之子,可裴元卻偏偏有一種輕易能打垮他的感覺。
這又是為什麼呢?
裴元飛快的思考,努力的想抓住那點直覺。
只是不等裴元繼續深想下去,朱厚照又問道,「這件事你怎麼看?」
裴元回過神來,想著梁次攄做下的那等事,依著本心回答道,「梁次攄殺人數百,朝廷總該給出個公道。」
朱厚照笑著輕輕搖頭,卻沒說話。
裴元立刻想起,朱厚照在這風口浪尖,給梁儲的兒孫各自加官的事情。
之前雲不閒向他匯報的時候,裴元還以為是梁儲一手遮天,讓天子對梁次攄的事情根本不知情。
可看朱厚照在這看熱鬧的架勢,顯然對此事已經關注許久了。
這麼說,朱厚照亮明態度,是打算力保梁儲?
裴元心頭微動,立刻調整了自己的立場。
「當然,拋開事實不談,這些舉人無視司法,妄議朝政,難道就沒有不對的地方嗎?」
「朝廷設置三法司維護綱紀,又有科道言官負責糾劾,本已體制完備。」
「若是聲音大就能脅迫朝堂,以後天下紛紛,恐生亂矣。」
朱厚照吃驚的看著裴元,沒想到這傢伙的立場如此靈活。
他試探的問道,「那你以為該怎麼辦呢?」
裴元有些吃不准朱厚照的意思。
他摻和此事,無非就是為了爭取幾個人才為他所用,對這件事的是非對錯,並不特別在意。
想著自己的那些謀劃,裴元心道「拉不動,那就推」,霍韜和田賦若是不好爭取,不如先下獄拿了,握在手裡再說。
裴元可不是韓千戶那種,能大氣放生岳清風的人,真要是遇到了人才,「公明哥哥」能做的事情,他也能做。
他拉歐陽必進下水的時候,不也是刀架脖子上,歇斯底里的逼迫著嗎?
只要切斷他的回頭路,最後還是成了相親相愛的好兄弟。
大概。
於是裴元建議道,「卑職可以讓人調查一個名單,然後率領錦衣衛直接封鎖大慈恩寺附近的街道,之後按照名單拿人,嚴加審訊。」
朱厚照聽了,半晌無言,隨後質問道,「梁次攄那件事,證據確鑿,朝廷就算為了大學士梁儲袒護他,也斷然沒有反過來向這些舉人問罪的道理。你這樣做,天下人怎麼會信服?」
裴元以為朱厚照擔心臉面的問題,於是解釋道,「無妨。我們可以把一案拆做兩案。梁次攄殺人的事情我們先放在一邊,單獨審理舉人們妄圖脅迫輿論的事情。」
朱厚照聽了,不由嘆道,「怪不得都說錦衣衛不是什麼好東西啊。」
裴元這才意識到朱厚照雖然力保梁儲,但是未必對梁家的行事有多少認同。
裴元對朱厚照的這句話,並沒有感到慌張,反倒是平靜的反問了一句,「陛下莫非沒聽說過一句話。我大明天子之所以喜歡錦衣衛,就是因為錦衣衛不講規矩啊。」
朱厚照聽的瞪大了眼睛,「我大明天子是這麼想的嗎?」
裴元也愣了,接著問道,「難道不對嗎?」
朱厚照愣了一下,隨後道,「之前確實沒人這麼教我,但是你這麼對我一說,我覺得很有道理。」
裴元想了想,向朱厚照詢問道,「想來陛下做太子的時候,就學了很多本領,也明白世間的很多規則吧?」
朱厚照滿是自信的微微昂頭,「那是當然,詹事府以及翰林院的各位老師乃是天底下最聰明的人,而朕,是自古以來最聰明的皇帝。」
裴元贊道,「難怪陛下知道那麼多經世安邦的道理。」
裴元話鋒一轉,說道,「那卑職希望陛下能記住,想要獲取那些規則外的東西,就只能用我們這些不講規矩的錦衣衛。規則內的那些辦法,是做不到的。」
朱厚照聽了,覺得這話甚可玩味,於是笑道,「你也想做我的老師嗎?」
裴元連忙告罪,「卑職豈敢。」
朱厚照又笑了笑,直接點破裴元之前的心思,「你之前立場反覆橫跳,怕是在故意迎合我的想法吧?」
裴元聞言答道,「卑職是錦衣衛,乃是天子親軍。迎合天子的想法,有什麼不對嗎?」
接著裴元又道,「陛下想聽正確的意見,自然有御史言官查缺補漏。可陛下……,若是想做點所有人都認為錯誤的事情,那時候就用到卑職這樣的人了。」
朱厚照聽的心中一動。
他認真打量了裴元幾眼,笑著說道,「你叫裴元對吧,我記得你了。」
朱厚照本來就有這個過人的記憶力,他現在再次說記得,顯然就是真的記在心裡了。
裴元聽他這麼說,心中也暗暗鬆了口氣。
如今得罪了張容了,甚至有可能得罪後面的張永,這就讓裴元不得不採取稍微激進的做法了。
朱厚照說完,看了看天色說道,「對了,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注意到這些舉人的?」
裴元立刻給了個比較合理的答案,「也就是在這幾天,因為我聽說大慈恩寺有諸多法王坐鎮,勢力盤根錯節。所以想先了解下情況,再決定如何與他們相處。」
「來到這鋪子時,就聽到有人在高談闊論梁家的事情。」
「嗯。」朱厚照點頭,「既然你知道這件事的前因後果,以後你就負責盯著這邊有什麼異動,有什麼事情及時提醒我。」
裴元有些意外。
朱厚照不是來看樂子的嗎?
這種事情也能由人代勞?
裴元試探著問道,「陛下以後不來了嗎?」
朱厚照聽了瞥了裴元一眼笑道,「是啊,我現在有個新問題需要去面對了。」
他的嘴角勾著笑容,看上去信心滿滿。
最⊥新⊥小⊥說⊥在⊥⊥⊥首⊥發!
裴元又有些迷惑了。
朱厚照特意瞧他,顯然是暗示要解決的是剛才那件事。
可是剛才還在退讓的朱厚照,這會兒怎麼又勇了起來。
裴元的腦子亂亂的,情不自禁的胡思亂想道,該不會皇宮中長大的孩子就這樣吧?
這個念頭閃過。
裴元腦海中猛然浮起幾個念頭。
——聰敏的頭腦反應、活躍的思維、充滿攻擊性和壓迫感的言辭、成熟的政治思維、凌駕於所有人智商的大局觀、強悍的體魄、堅韌的意志、統帥兵馬的強橫手腕和個人魅力。
——翰林院中全天下最聰明人的教導。
——最聰明的皇帝。
偏偏,這個皇帝又特別容易接受失敗。
革新的計劃受挫,他就拋棄劉瑾,專心致志的把精力放在獲取兵權上。卻絲毫沒有在意,還有龐大的劉瑾餘黨可以反撲。
手握天下雄兵,威臨南京,眼看要徹底的將整個天下順服。他又因為被扔豬頭、擺人頭,不得不灰溜溜的離開南京。在離開南京的路上,他不但沒有下令兵馬南下,血洗侮辱他的那些士族,反倒怡然自樂的跑去釣魚。
正德九年,因為元宵節放煙花,導致乾清宮大火。正德天子在見到施救失敗後,竟然歡快對左右說道,「好一棚大煙火啊。」
就在剛才,他察覺到了底下人窺伺他的心事,冒犯他的權威,他依然沒有發怒。反倒笑嘻嘻的和裴元聊起了那些舉子的事情。
裴元看著朱厚照,心頭那些隱隱約約的東西,慢慢清晰,他忽然有了一個很大膽的想法。
這是一個自幼在深宮中長大,本身聰明絕頂,又由天下最聰明的人,教導出來的天命之子。
所以。
不正常的成長環境,可能讓他有著畸形的性格。
——就像是,把很多看起來很好的東西,努力拼接在一起,讓人一眼看去,是那麼的強大,是那麼的完美。
但這種不正常的東西,一定會有不協調的,異常薄弱的地方!
所以。
在見到這麼強大的天命之子後,我還依舊有那種莫名其妙的打垮他的自信。
那這個無比優秀的天命之子,他異常薄弱的地方在哪裡呢?
裴元看著朱厚照,仿佛那裡放著一把鑰匙,一把讓他牢牢把控這個天下的鑰匙。
朱厚照皺著眉頭看向裴元,「你在想什麼?」
裴元回過神來,他想努力做出惶恐的樣子,然而那種之前還說來就來的表情,竟然說什麼都擠不出來了。
裴元只得低下頭答道,「卑職在想,恐怕這裡也用不著卑職再關注著了。」
「哦?為何?」朱厚照疑惑問道。
裴元答道,「因為這些舉人很快就不會再來這裡了,原先推動此事的舉人會很快離京,其他人也各自四散。」
朱厚照有些意外,「怎麼會這樣?我聽說朝野間輿論紛紛,這些士子已經造成了很大的影響,而且還有科道言官助力,推波助瀾。」
「現在梁次攄的所作所為,已經被查出證據確鑿,梁大學士都十分被動。」
「如今正是那些士人一鼓作氣,營造出更大聲勢的時候,怎麼可能會半途而廢。」
裴元聞言解釋道,「這些舉子只不過有點功名在身,和堂堂大學士梁儲比起來,完全是雲泥之別。那陛下可知道他們為什麼敢站出來和梁儲抗衡?」
朱厚照想了想,沒有回答,仍舊看著裴元。
裴元不敢賣關子,直接回答道,「因為他們認為自己做的是對的,朝廷會給出公道。」
「而且陛下只看到了這些不平則鳴的人,卻沒有看到那些沉默著的更多的人。」
「那些人雖然沒有表達出他們的看法,但是不代表他們沒有看法。」
「那些沉默著的人,他們不在這裡,他們又無所不在。」
「這些舉人們知道,那些沉默著的更多的人,是站在他們這邊的,所以他們才底氣十足的、大聲的喊了出來。」
「可是現在情況變化了。」
朱厚照正思索著裴元的話,下意識的問道,「怎麼變化了?」
裴元向朱厚照微微欠身,「因為陛下出手支持了梁儲,讓梁儲的兒子和孫子同時得到了恩蔭官。那些原本出於顧慮不願意站出來的人,就由沉默轉為了沉寂。」
「沒有這些人的支持,這些憤憤鳴叫的士人,很快就會心灰意冷的四散。」
「是這樣嗎?」朱厚照微微皺眉。
裴元抿了抿嘴,還是回答了朱厚照的疑惑。
「剛才卑職向陛下詢問,梁次攄殺人數百,朝廷總該給出個公道。」
「陛下當時笑而不語。」
「所以卑職就知道,這天下沒有公道了。這天下人,並不是瞎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