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祿來找陳海的時候,她正在寫詩。
白紙上爬著黑湫湫蟲子,無視狂草的字跡,直接看內容。
「十萬女甲主皇邸,神兵上將盡狗躥。
莫道漢高與明祖,布衣登典掌乾坤。
我輩嬌柔嫩美娘,掃滌八方誰不服。
艦渡萬里疆在手,休言女子不如男!」
陳祿趕緊鼓掌:「嗯,好詩好詩。」
陳海抬起頭,滿眼寫著你還能再敷衍點嗎?
「哼,擾我詩性,不寫了。」
扔掉憋半天才勉強湊四句詩的罪魁禍首筆,陳海懶散的開瓶香檳,沒有高腳玻璃杯,只好拿碗湊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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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嘗嘗,我珍藏的波爾多紅酒。」
「波爾多是哪裡?」
「法國南部的一座城市,種葡萄,產葡萄酒。」
「法國?西班牙北面的大國嗎?嘗嘗。」
一口酒下肚,三丫子化身噴射戰士。
「呸呸呸,什麼東西,入口全是葡萄皮的酸澀味,難喝難喝,倭人清酒都比這東西好喝,大姐你慢慢享用吧,俺享受不來。」
陳海輕笑:「那我往裡面放幾勺糖呢?」
「跟喝葡萄汁有區別嗎?」
「行吧,你來找我是因為分封的事情?」陳海自己把話題繞回來。
陳祿點頭:「看大姐的意思,只想據有淮河以南,占據江淮荊楚嶺南嶺北?換而言之此番攻下的黃淮河北的廣闊疆域,大姐都不要?」
陳海點頭。
「為什麼?」
這句話不單陳祿想問,李華梅、沈一石、陳宣嬌、陳珍珠甚至秦良玉、海巧她們都想問,她們想破頭也想不出陳海想幹什麼。放虎歸山,分封諸侯,中原河北之沃土,邊陲四塞之險要,一概不占據。這麼搞姐妹們浴血奮戰,流血犧牲打這場仗算什麼?為戰場戰爭集團花費論億的金錢算什麼!
陳海笑著放下碗:「三丫子,你能來就說明姐妹們很克制嘛。」
陳祿說道:「大姐你搞出的這些事情,姐妹們再擁護你,也需要一個解釋。」
「那你可要記清楚哦。」
陳海攤開手掌:「第一,原材料。東南所出產的絲綢、茶葉、瓷器是集團的拳頭商品,掌握這些原材料出產地,這三項貿易集團便壟斷了,不管是對內對外對泰西,集團處於壟斷地位不會有人與咱們競爭,像下金蛋的雞一樣,巨額利潤。」
「第二,市場。自唐末以來,北方越來越窮,南方越來越富,加上這一場戰爭,你在南方順順利利幾乎玩鬧著便贏了,我和華梅在北方可沒你這樣輕鬆。大沽口到京師這條路你走過,四九城被我攻打的快燒成白地了,整個外城除了城牆和天壇、山川壇,你有見到其他建築物嗎?華梅那邊比我這裡還要慘烈,為攻克開封掘了黃河,妻離子散數不勝數。如此一個北方,如此一個市場,非但不能給我帶來任何利潤,還要我去賑濟他們,給集團背上一個沉重的負擔。再看南方市場,破個皮安生幾天就能養好,有金陵、鎮江、常州、松江、蘇州、杭州、紹興一干大城市在,莫說賣緊俏物、奢侈品,單就賣米、賣肉、賣酒、賣棉布,給我帶來的利潤十個北方市場綁一起也比不過。」
「第三,開發。北方有沒有開發價值?南方有沒有開發價值?兩個地方都有,但一邊是短期開發價值,一邊要高投入的長期開發。就像我原計劃是把淮南也丟出去,封幾個皇帝自己去料理,但只要能把黃河河道挪回北邊的濟水故道,治理好淮水,那麼淮南的土地就可以種植棉花,淮南就是集團的原材料供應地。同理北方呢?糧食嗎?我缺糧食嗎?」
「第四,地緣。現在集團總部是在大員島,這邊事情結束我將把總部遷移到新馬六甲城,也就是獅子城、新加坡。遷移到新加坡,天竺戰略也將開啟,到時候在新加坡能顧得上江淮已經謝天謝地,到淮北就鞭長莫及。北方我可以隨時隨地吃下,但管不到北方,這片土地不能給我帶來收益,要這片土地有什麼用?不如大方一點,送給幾個怨種,讓他們自己去經營,到時候吃現成的市場。」
「第五,政治。你們都看得出來,明印集團是個商業集團,也是個國家。明印是個典型的海洋國家,強大的艦隊保證明印集團本土的安全,強大的陸軍保證明印集團在陽光之下索取任何一片土地,保證海外利益。故而對海洋國家而言,任何一個完整的、統一的、強大的大陸國家,都是巨大的威脅。三丫子你試想,明國皇帝完全統一了從漠北蒙古到東南沿海這片廣闊的疆域,對集團以敵視態度,那將多麼恐怖。集團的商品、原材料在明的疆域內,集團渴望的勞動力在明的疆域內,集團總部大員離明的疆域只有一條淺窄海峽,咱們非但賺不到錢,連股東生命安全都無法保證,這太可怕了。」
「故而我們要想盡一切辦法,阻止明,阻止任何一個大陸國家的徹底統一,一旦大陸國家統一,我們必將失去統一大陸國家所在全部市場。即便不失去,也將仰人鼻息,賺取的錢財會大量流出,流到無關緊要的地方,比如賄賂官員。如果這個統一大陸國家有一批自己商人話,貿易對我們來說將不再公平,但凡我們在這個市場占據上風,會用各種骯髒手段,甚至衙門直接下場,讓我們進入劣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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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而要維持分裂局面,誰敢統一就弄死誰。舊的結束也是新的開始,集團占有南方,分裂北方,但明國依舊有統一的實力,他還占據京師周邊土地,擁有山西、關隴、川蜀、雲貴西南廣闊疆域。我會設法讓明國再次分裂,尤其是秦晉巴蜀地方,必須從明國手上分走,必須獨立建國,否則明國朱家還有重振旗鼓的機會,我一點機會都不想給。」
「明國如是,周齊魯宋陳蔡唐許諸皇帝也是,自古以來都是父死子繼,偶爾兄終弟及的長子、嫡長子繼承法,這不好,這很不好。我已經讓雲夢去跟各位皇帝陛下談了,改成分割繼承法,諸子共享其國,皆為皇帝,設太子,置百官.......不消三代,再無任何一個皇帝有統一天下的能耐和實力,北方的皇帝也將多如牛毛。」
陳祿想了想,淡淡說道:「漢武推恩令,眾建諸侯少其力........俺能看到的僅此一條。」
陳海大笑著擼其三丫子臉蛋:「哈哈,三丫子你真是可愛,你要記牢,咱們明印集團不是一家一姓的王朝,我這個執行長不是趴在九州萬方身上吸血的蛀蟲,你這個總經理不是太子,更不是內閣首輔的老管家,不要把自己帶入皇帝視角。」
陳祿失笑:「俺沒有忘記,俺還記得,大姐你嬌貴,不吃被人嚼過無數遍的餿味冷飯。」
陳海笑道:「好,記住這五條,回去告訴她們。」
「不著急,大姐你回答的鞭辟入裡,但俺還是有疑惑需要大姐解答。」
「嗯,說說看。」
「為什麼不就此把朱厚熜拿下?」
「........這個問題問得好。」
陳海隨手拿起一份報告給她。
「這是本次戰爭的花費和犧牲姐妹名單,你看看,集團雖然家大業大,但不能一直這樣消耗。」陳海想來根雪茄,可惜這裡是京師的皇宮。
「如果我廢了朱厚熜,終結了明,那麼第一條,我們與明的戰爭只是單純的朝代更替,這是一件非常嚴肅的政治問題。第二條,我們取代了明,就必須向西北、西南廣大地區派遣人員,組建地方軍隊和官府,納入統治。」
「問題來了,首先支出已經出現,收益是什麼?四川或許能帶來收益,但云貴、關隴、河西呢?支出超過收入,當冤大頭嗎?還有除了原材料和市場,外部環境是否有提供安安生生賺錢的機會?蒙古、吐蕃、回人這些強盜外族,當地土司勢力,一團亂麻完全虧本。」
「除掉上述這些,西北有朱重八封的王,巴蜀有朱重八封的王,雲貴還有沐英他們家後人,我們繼承了明也就繼承了他們,怎麼解決?一刀殺了?」
「此外官員的問題,實控區不過淮河就有官員不足,需要與地方商人階層合作的問題在。一旦繼承明,我們拿不出官員,前明留下的官員怎麼辦?也都殺了然後讓地方亂起來?」
「有朱明這杆大旗在,髒得不是咱們的手,保有明國,給他朱家一個冠冕,西北西南還在碗裡跑不了。」
陳祿頷首:「哦是這樣啊,那...........」
陳祿張口欲言,卻是把義州的事情壓下不提。
「俺攻破金陵時有些想法,想知道大姐是怎麼想的?」
陳海模糊著聽完陳祿在黃冊庫的所見所聞,內心不免好笑。
「你想問什麼?」
「俺也不知道,就是想問為什麼,寒窗苦讀熬出頭的貧寒之士,學有所成卻又學無所成,熬過寒窗苦讀聖賢書,又要在黃冊庫里熬一輩子;那些同樣讀聖賢書當官的,沒見得有幾分治國安民的本事,溜須拍馬,諂媚逢迎,凌虐百姓,欺上瞞下,貪腐,一個個自有手段。」
「為什麼會這樣?科舉選拔出來的官員為什麼會是這種貨色,李世民曾說「天下英雄皆入我彀中」,這些東西便是天下英雄了嗎?」
陳祿說完,心好累。
陳海笑著端起碗:「我最近翻看史書,你的疑惑我也許能答,所謂百無一用是書生嘛,只會空談...........」
「史書上白紙黑字寫了,秦始皇掃滅六合,秦是法家主導,以法治國,跟儒家沒關係;漢武帝時道家黃老猖獗,故漢軍北擊匈奴,南平百越,東滅朝鮮,武功赫赫,後期儒者抬頭,縱然是公羊之儒,亦難免二征大宛慘勝,趙破奴、李陵、李廣利出擊匈奴全軍覆沒;李唐有一眾胡人中和,強盛時胡人名將不勝枚舉,再看晚唐朝野儒生掌權何總光景;以宋室對士大夫禮遇,前有靖康後有崖山........」
陳祿直勾勾盯著:「大姐想說都因為儒學?」
「孔丘的學問,大爭之世,列國攻伐,七雄之間哪個用他學問了?若無劉徹,儒學算個屁!試想,一個與人辯論辯不過,仗著官身當場殺人的傢伙,他的學問好壞還用多說?」
陳海蔑笑道:「聖人言聖人言,胡宗憲活著時就說過,聖人言是用來學的,是給別人看的,用來做事則一事無成。」
「有人曾經說過,孔學名高實枇糠。一針見血,一群雙標豬狗罷了。」
陳祿又問:「大姐,是不是把儒學絕了,把儒門滅了,事情就能解決?」
陳海十分肯定的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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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著陳祿風風火火離去的背影,陳海內心有些內疚。
「抱歉三丫子,我騙了你。」
絕對的公平她做不到,也不知道答案在哪裡,至少兩世為人次次能見到人力把機器卷暴斃的事情發生,可能這就是人類內心深處美好的幻想。
但這並不妨礙陳海做文章。
單純的人為分裂是不可靠的,這片和天竺一樣神奇的土地,分裂三百年都能癒合,不得不服。
所以想達成徹底的分裂阻止統一,對儒家動刀子是必然,可以說儒家不滅,不把儒學從人的腦子裡抹除乾淨,再難都會統一,整體統一不成也會局部統一。
要用嶄新的思想替換舊有的思想,要用德先生賽先生這兩位先生,代替垂垂老矣又沒用的孔先生孟先生。陳海不要救出孔夫子,她不會給儒學任何機會,不會管是否錯殺,要精神上肉體上完全消滅。
儒學生命力太頑強了,上輩子太祖高皇帝對儒學動手術,搭上韓信、英布、彭越、張良、盧綰、夏侯嬰、曹參一干追隨日久南征北戰的老兄弟老部下,搭上自己身後名,搭上呂雉,搭上大漢朝元氣大傷七十年才勉強恢復過來。十年辛苦,代價不可謂不巨大,犧牲不可謂不巨大,但太祖駕崩才多久,孔府、孔廟、孔林、孔院雨後春筍一樣冒出來,還搞得寰宇天下遍地都是。
生命力頑強的跟狗尿苔一樣。
陳海絕不給任何機會,不管為止要死一百萬人一千萬人,必須弄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