灌了口涼水後,他便站起身,作勢往外走。
「天都快黑透了,還出去作甚?」
女人見狀,連忙問。
「里長傳話,叫咱幾個壯勞力去村頭一趟。」
鄭老二從門後摸出一件短褂,披在身上,
「晚些回來,黑了你們就先睡。」
草簾掀開又落下,男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村頭老槐樹下,已經聚齊了十幾個青壯。
眾人圍在火堆旁,臉上寫滿了興奮、忐忑的神色。
人群中央,赫然立著一尊半人高的獨眼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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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長鄭齊光拄著拐杖,站在石像旁,臉上滿是笑意。
雖然鄭齊光看著顯老,但他今年也就五十來歲,年輕時讀過幾年私塾,考過縣試,只是沒考上功名罷了後來遭了災,年景壞了,雙親先後病故,他只好放下書本,回村務農,從此再也沒摸過書卷。可即便如此,鄭齊光也算是官苗村的文化人,自然就成了里長。 他的腿是崇禎八年瘸的,那年來了一股潰兵,進村搶糧,他上前想要攔一攔,結果被騎馬的軍爺一鞭抽翻在地,馬蹄直接踏過了他的小腿。
骨茬子都露出來了。
好在鄉親們搭把手治了治,才算撿回一條命。
鄭齊光拄著拐,目光掃過在場的後生們,清了清嗓子:
「娃子們,今兒叫你們來,不為別的。」
他拐杖點地,發出一陣篤篤的聲響。
「東西,老叔已經準備好了。」
說著,他拍了拍石像粗糙的肩頭。
「趁著今晚天暗,咱把這石人擡進咱們村的支渠里。」
「算算日子,三五天後就該修到咱村了;到時候把這傢伙擡出來,保管上頭高興。」
人群中響起了一陣議論聲。
一個年輕後生撓撓頭,指著石人有些遲疑: 「老叔,這.能行嗎?」
「咱都沒問過上頭,別到時候裝沒搭好,戲卻自個兒先唱了。」
聽了這話,鄭齊光眉毛一豎,抽出拐杖就抽了過去:
「你小子哪兒學的怪毛病?」
那後生側身一躲,訕笑著縮進人堆里:
「我這不是擔心嘛」
「擔心個屁!」
鄭齊光把拐杖往地上一杵,正色道:
「你老叔當里長二十幾年,跟過的縣太爺少說也有七八任,各色各樣的官家都打過交道。」「我告訴你,上面的人,他就好這一口。」
他掰著手指頭,如數家珍:
「前幾任三原縣令你們都忘了?」 「一個比一個貪得厲害,可離任時候,哪個不把咱附近幾個村的里長、鄉民叫去做戲?」
「又是什麼脫靴遺愛,又是什麼贈萬民傘,還不是就講究一個排場體面?」
「放心吧,都是自家人,老叔還能害了你們?」
他招招手,示意眾人湊近些。
火堆邊圍成一圈,十幾顆腦袋擠在一起。
鄭齊光壓低聲音,慢條斯理地分析道:
「老叔再仔細跟你們說道說道,西安那位,現在是王。」
「王,懂不懂是什麼意思?」
「那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再往上,便是真龍天子,進位登基。」
他頓了頓,指了指頭上的星光:
「按照自古以來的慣例,但凡新君登基,必有大赦、犒賞、捐免。」
「你們想想,要是在咱官苗村第一個發現這等吉兆,能沒有幾分好處?」 「說不定一道旨意下來,咱就能免好幾年田稅。」
眾人的眼睛漸漸亮了起來。
鄭齊光見狀,連忙又添了一把火:
「我可打聽過了,隔壁橋底村那幫龜孫,這幾天也在悄悄鼓搗。」
「橋底村的里長已經派人撈了一條大魚養著,就等著往裡塞布條了。」
「要是被他們搶了先,好事都落人家頭上了,你們甘心?」
「那不成!」
「憑啥他們先!」
「咱官苗村才是最近的!」
人群頓時炸開了鍋。
鄭老二悶聲悶氣地開口了:
「老叔,什麼也別說了。」 「這石人往哪兒擡?您指個地兒。」
鄭齊光滿意地點點頭,將手中拐杖一指西北方向:
「村頭那條支渠,離主渠閘口約莫兩百步;渠底淤泥積了三尺深,河工肯定要往深處挖。」「咱只用把石人埋進淤泥里,上頭再覆一層薄土;等日後疏浚到那兒,一鍬下去,准能刨出來。」他最後頓了頓,又叮囑道:
「記住,埋的時候別讓人瞧見。」
「明早該上工上工,該幹活幹活,別露餡。」
「曉得。」
「老叔放心。」
十幾個青壯七手八腳擡起石像,趁著夜色,沿著田埂向村西北摸去。
鄭齊光拄著拐杖站在村口,目送他們消失在黑暗中。
夜風拂過,他不禁想起年輕時曾讀過的史書,想起了那些藏在字裡行間的陳年舊事。
大澤鄉起義前,魚肚子裡藏的那捲書是誰塞的?
光武帝登基前,那些層出不窮的赤符、天命,又是誰造的? 說到底,誰造的其實不重要,重要的是上頭到底需不需要。
他只是賭一把而已。
數日後,河工們終於修到了官苗村。
民夫們光著膀子,站在齊膝深的淤泥里,揮鍬將黑臭的爛泥一鏟鏟甩上岸。
連日以來的疏浚,渠底明顯下降了不少,渾濁的渠水已經開始順著新開出的河道緩緩流動起來。一名年輕河工用力一鍬下去,鍬頭撞上什麼硬物,發出一聲沉悶的鈍響。
「哎?這底下有東西!」
他連忙招呼一旁的工友,七手八腳地將躺在河底的物件挖了出來。
是一尊半人高的獨眼石像。
河工們頓時愣住了,工地上也漸漸安靜下來,人們圍攏過來,看著這尊烏漆嘛黑的石像,臉上寫滿了敬為首的押官擠出人群,蹲下身仔細端詳起來。
老聽說書人講,元朝末年修河,也挖出過一尊獨眼石人,背後還刻著幾個大字:
「莫道石人一隻眼,攪動黃河天下反」。
押官沉默片刻,站起身,聲音有些發顫: 「快.. . ...快去稟報周知州!」
消息像長了翅膀,沿著渠岸飛速傳開。
先是在工地上,然後是官苗村,接著是三原縣城,再然後是整個涇原屯田使司。
「知道嗎?廣惠渠里挖出石人了!」
「聽說那石人只有一隻眼!」
「真龍出世,旱魅退避;上應天命,甘霖自降……這、這不就對上了嗎?!」
前後不到三天,那十六字讖語又被翻出來,連同新出世的「獨眼石人」一起,轟然引爆了整個關中。西安府,布政使司衙門。
江瀚正坐在上首,看著跪在大堂內的一眾文武直搖頭。
「你們.. ..修河道就修河道,怎麼整出這事兒來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前排一人身上:
「周德福,你來說說,這是怎麼回事?」
周德福跪得筆直,臉上還帶著一絲惶恐: 「回稟王上,這石人……是從三原縣官苗村河段的支渠里發現的。」
「前些日子清晨,河工們在疏浚河道時,從淤泥里意外挖出……」
周德福心裡十分忐忑,他是老吏出身,從縣衙書辦一步步走來,對地方上這套「天降祥瑞」的把戲,再熟悉不過了。
哪一年不出幾件「麒麟現」、「鳳凰集」、「嘉禾生」的故事?
哪一件不是底層鼓搗出來糊弄上官的?
可自從改換陣營後,王上就一直嚴令杜絕此類事件發生,自己算是撞槍口上了。
聽了他的回答,江瀚只是淡淡哼了一聲,顯然對這個答案不是很滿意。
意外?哪來這麼多意外,分明是蓄意為之。
大堂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就在這時,為首的趙勝突然開口了:
「啟稟王上,所謂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
「涇原百姓修浚河道,掘得石人,乃是上天垂象,以彰王上之德政。」 「前有真龍出世之讖,而今又有獨眼石人現世,此乃天意民心交相感應所致,也是您廣修仁德的體現。」
「依微臣看,不如趁此良機. . .. .」
他沒有說下去,但在場所有人都聽懂了。
勸進。
趙勝是專程從鳳翔府趕過來的。
聽說石人出世的消息,他幾乎是一刻未停,騎快馬狂奔數百里,直入西安。
作為江瀚麾下的首席文臣,勸進這種大事,怎麼能少得了他參與?
「臣附議!」
「臣等附議!」
「請王上順應天意,改元稱帝,正位大寶!」
此話一出,大堂內黑壓壓再度跪倒一片,勸進聲此起彼伏。
江瀚沒有說話,只是掃過這些跟隨自己多年的臣僚武將,幾乎每一張臉上都寫滿了期待。 他沉默片刻,忽然擡起手,掐著指頭算了算。
「嗯……兩三年沒著家了,得回去看看。」
眾人聞言一愣,而江瀚則是自顧自地說談起了家常:
「算算日子,世子也馬上六歲了,該入學了。」
說完這句話,他便對著侍立一旁的馮承宣吩咐道:
「擺駕,回成都。」
「本王要親自送世子入學。」
說罷,他頭也不回地朝著後堂走了過去,玄色下擺輕輕一掠,便消失在了屏風後。
見此情形,跪滿一地的文武官員們面面相覷,呆若木雞。
什麼情況?怎麼突然走了?
眾人連忙起身,呼啦一下圍住了趙勝:
「趙首輔,您幫著分析分析,王上這是何意啊?」 趙勝捋著頜下那縷灰白的長須,望著江瀚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這番對話雖然牛頭不對馬嘴,但其中有個關鍵信息,那就是王上沒有拒絕。
這便是天大的好消息。
在官場摸爬滾打數十年,他很清楚,但凡上位沒有當場駁回,那便意味著同意。
不拒絕,往往就是默認。
可為什麼偏偏是默認呢?難道有什麼深意?
趙勝百思不得其解。
就在他苦思冥想之際,餘光卻突然瞥見了南側牆壁上懸掛的輿圖。
他連忙湊上前去。
這是一副形勢圖,輿圖上西南三省、漢中、關中等地,都塗著一層若有若無的淡紅色,邊界分明。而陝北、山西,更東邊的河南、北直隸,仍是空白一片。
趙勝盯著輿圖,忽然眼睛一亮。
他想通了。 他想起從前,王上曾不止一次表示過,此次出兵的目標是占據山、陝兩省,控遏北方。
而如今漢軍僅僅只拿下了關中,陝北三邊、隔壁的山西還是一片空白。
王上之所以默認,很可能是他覺得改元稱帝的時機還不成熟。
但直接拒絕,又怕會拂了麾下文武的一片熱忱之心。
因此,最後才有了那番風馬牛不相及的回應,表示了默認之意。
「趙首輔?」
「趙首輔?」
眾人見他對著輿圖發呆,連聲催促,
「您到底看出什麼了?」
趙勝緩緩轉身,掃視眾人,卻只是搖了搖頭:
「趙某才疏學淺,王上天心難測,我等為臣者,只消盡心竭力,做好分內之事便是。」
說罷他便不再多言,徑直走出了大堂。 當夜,趙勝便寫了一封剖子,悄悄遞入了衙門後堂。
上面詳細寫明了他對此事的看法以及應對措施。
在趙勝看來,目前稱帝確實為時尚早,陝北各州府縣未下,山西也不在手中,根基不穩。
然而民心可用,也不能全然無視輿情。
不如順水推舟,借石人出世之機,先起輿論。
可以遣人將十六字讖語、石人出世的異象散布開來,傳遍兩京十三省。
先造勢,後舉事。
待山西底定,山陝連成一片,屆時再議正位大寶之事,水到渠成,無人可以置喙。
反正鄧陽此前已經前往了山西,而東路軍也正往潼關方向挺進,想必很快便能拿下山西。
等了半響,剖子總算是從後堂傳了出來。
還是原剖,但上面卻多了三個硃筆小字:
「准,丙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