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官(奴婢)叩見大王!」
「謝……謝大王不殺之恩!」
江瀚擺擺手,吩咐道:
「都起來吧,誰來給本王介紹介紹?」
為首的庫大使是個五十多歲的乾瘦老頭,他連忙穩住心神,顫聲應道:
「啟……啟稟殿下,在秦藩冊下,西安府共有倉廩十八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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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有三處主倉,便在這王城之內;歷年入庫更新後,就不曾輕易動用。」
「府庫之中,更有金銀數百萬兩,珠玉、綢緞、古玩珍器無數,皆是歷代秦王積攢,盡數藏於後殿寶庫之中。」
江瀚點點頭,隨後大手一揮:
「前頭帶路!先去糧倉!」
那庫大使和內官聞言,連忙從地上爬起,佝僂著腰,在前頭引路。
一行人穿過宏偉空曠的承運殿、圓殿,繞過重重宮闕,直奔王城西北角而去。 遵循「倉廩居北」的傳統,秦藩的三座糧倉,都處在王城最內層、防守最嚴密的區域。
最外圍的一座倉區名為「廣豐倉」。
這裡並非民間常見的圓形糧囤,而是一組組排列整齊、規模宏大的磚木結構癩房。
站在高處放眼望去,高大的廉房如同巨獸一般匍匐在地,目測單座長度超過四丈,寬約三丈。不僅如此,根據那庫大使介紹,在每間廠房下,還挖有深達一丈的地窖。
地面以上儲存粟米小麥,地下窖藏豆子香料,分開存放,更利於保存精貴糧食的保存。」
江瀚有些迫不及待,帶人走近其中一間廠房。
倉門是厚重的榆木板製成,上頭掛有黃銅大鎖,門縫上還貼著漢軍的封條。
庫大使上前打開銅鎖,一把將沉重的倉門推開。
吱呀
伴隨著一聲令人牙酸的門響,一股混合著炒過麥麩的香氣以及倉板松木的氣味撲面而來。
倉內的景象讓眾人眼前一亮。
放眼望去,廠房內部空間極其寬敞,一排排鼓鼓囊囊的麻袋糧包,如同壘砌的城牆,從地面直堆到接近屋頂,密密麻麻。 走近細看,許多麻袋上還貼著褪色的字條,上面寫著「崇禎十二年秋糧入庫」、「崇禎十五年夏稅折銀購糧入庫」等字樣。
江瀚在心中默默算者時間,崇禎十二到十五年,正是關中旱災最為酷烈的階段。
百姓們估計連樹皮草根都啃光了,可這座天下第一藩府,卻將滿倉救命糧鎖在了這深宮高牆之內。一旁的余承業按捺不住怒氣,他跨步上前,輕輕一刀便割開了其中一袋糧食。
嘩啦一
金燦燦的小米如同瀑布般傾瀉而出,在乾燥的地面上瞬間堆起一個小丘,踩上去沙沙作響,顆粒分明。余承業俯身,捧起一把小米遞到江瀚面前:
「王上,您看這成色。」
「粒粒飽滿圓潤,分明是近年來新收上來的好糧!」
「這幫狗日的藩王。」
庫大使在一旁戰戰兢兢地補充道:
「啟稟大王,單單一間這樣的魔房便可存糧三千石。」
「要是算上地窖,總計能存四千石糧食。」
「王府的三大主倉,共有十八間這樣的糧國,合計……合計約七萬兩千石糧食。」 江瀚有些詫異,挑著眉頭看向庫大使,這個數字比他預想的要少很多。
「就這些?」
那庫大使聞言一愣,七萬多石糧食還嫌少?
這裡足夠一支萬人大軍隊吃上個大半年了。
但他也不敢多話,連忙解釋道:
「大王明鑑,這只是王城內的三處主倉。」
「在西安城內以及郊外,秦藩還有十五座外倉。」
「那些倉庫雖然規模稍小些,但平均下來,每倉也能存糧萬石左……」
江瀚在心中迅速盤算起來:
王城內七萬兩千石,城外十五萬石左右,加起來差不多二十二萬石糧食。
這個數字雖然驚人,但相比之前從蜀王府以及周邊王莊抄沒的三十餘萬石,似乎還略有不及。不過考慮到西北是明末受災最重的地區,土地產出遠不如相對安定的四川;
秦藩能積累下如此規模的存糧,已經足見其盤剝之深。 看過糧倉,眾人又來到了專門存放布匹絲綢的「絹庫」。
庫門打開,映入眼帘的是一排排高大的木架,上面整齊碼放著各色綾羅綢緞。
有南京江寧織造進貢的雲錦、有四川特產的蜀錦、有蘇州織造的宋錦,還有各色湖縐、杭緞、潞綢等等,琳琅滿目。
除了少數屬於王家專供的蟒緞之外,大部分都是用來賞賜屬下、製作儀仗服飾或日常穿戴的奢侈品。穿過絹庫,一行人便來到了防衛最為森嚴、也最令人期待的核心區域一一銀庫。
秦藩的銀庫位於王城最核心、地形最曲折的區域,周圍布滿了值房和崗哨,守備之嚴遠超糧倉、絹庫。銀庫內部又分成了內外兩個區域。
外間堆放的是各類珠寶珍玩,地上碼放著半人高珊瑚擺件,也有白玉觀音、青玉山子等玉石;各色寶石胡亂地堆在箱子裡,除此之外,還有金絲鳳釵、點翠步搖等等珍貴首飾;
犀角杯、象牙雕、玳瑁梳……珠光寶氣,晃得人眼花繚亂,每一件都價值不菲。
而最裡間,才是存放金銀的核心庫房。
儘管早有心理準備,但當火把照亮庫內景象時,包括江瀚在內,所有人都被深深震撼了。
放眼望去,一排排用硬木製成的標準銀箱,如同積木般整齊地堆疊在一起。
掀開箱蓋,其中整整齊齊地碼放著銀錠,在火光下映出誘人的光澤。
江瀚隨手拿起一錠,掂了掂,發現基本都是五十兩的標準官鑄大元寶。 連十兩的中錠都很少見,更別提碎銀了。
庫大使的聲音適時響起:
「大王明鑑,此乃府庫主箱,長二尺五寸,寬一尺五寸,深一尺。」
「每箱裝有五十兩官錠二十四枚,合計一千二百兩。」
「旁邊那略小一號的箱子,裡頭才是十兩小錠,每箱六十枚,合計六百兩。」
「此外,還有存放金銀器皿、賞賜用的金葉子、金豆子等。」
江瀚點點頭,追問道:
「總數多少?可有帳冊?」
那庫大使點點頭,咽了口唾沫,答道:
「回大王,黃金……大概有十二萬五千兩左右,百餘箱。」
「大頭都是銀子,眼前這個庫房,再加上地下秘窖里的,大概有近四千口這樣的箱子。」
江瀚粗略算了算,按每箱一千二百兩算,四千箱就是四百八十萬兩銀子; 再加上十二萬五千兩黃金,按一比十兌換,那就是一百多萬兩;
以及一路走來看過的珠寶古玩、綢緞布匹……秦王府的家產,應該有千萬兩之巨。
真可謂「擁貲千萬,富可敵國」。
不僅如此,大頭還在後面。
看過銀庫後,那庫大使便帶著江瀚一行人來到了一間架閣庫。
這裡倒沒有金銀珠寶,只有一排排巨大的榆木柜子;
裡面分門別類地存放著秦王府歷年積累的田契、房契、鹽引、茶引等,堆得滿滿當當。
江瀚隨手抽出幾卷田契翻看,發現其中大部分地契都集中在涇陽、三原、高陵幾個縣城。
他不由得有些疑惑:
「怎麼都是這幾個縣的地?」
「按理說,秦王府能攢下這麼多糧食,肯定不止這點田土吧?」
一旁的庫大使連忙解釋道: 「大王有所不知,在關中一帶,有這幾個縣的田地就足夠了。」
「這可都是廣惠渠穿過的核心區域,是關中最豐腴的上等水澆地!」
「秦藩歷代王爺,用盡了手段,一點一點兼併、投獻、足足花了百餘年之久,才堪堪攢下來五十萬畝良田。」
江瀚聽罷恍然大悟,原來是廣惠渠所在。
這廣惠渠是成化年間,由陝西巡撫項忠主持,並在原有基礎上重新修建的大型水利灌溉工程。它的前身,就是大名鼎鼎的鄭國渠和白渠,合稱鄭白渠。
鄭白渠對於關中農業,乃至對於秦、漢帝國的崛起,都有著重大意義。
《史記·河渠書》中有記載:
「於是關中為沃野,無凶年。秦以富強,卒並諸侯。」
可以說,沒有鄭國渠,就沒有秦國統一天下的物質基礎。
然而隨著歲月變遷,涇河下切、河道變化、泥沙淤積等原因,鄭白渠的灌溉效率在唐宋以後漸漸下降。到了成化和正德年間,朝廷耗費巨資,在鄭白渠的舊址上,重新修繕、擴建了廣惠渠以及配套的通濟渠。
這道水渠網絡覆蓋了涇陽、三原、高陵等縣,足足修了十八年,灌溉了關中平原萬頃良田。那庫大使介紹道:
「秦王府的真正核心財源,便是這片廣惠渠澆灌出來的膏腴上田,只不過…」 他欲言又止,江瀚連忙追問下去:「不過什麼?」
庫大使吞吞吐吐,有些打顫:
「因為連年旱災,再加_ ..再加上賊子作亂、地方動盪,導致了渠堤失修,淤塞嚴重。」「如今廣惠渠的灌溉區已經嚴重萎縮,能穩定產糧的,恐怕……只剩下了三千多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