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憑咱們現在這點殘兵敗將,拿什麼去打南直隸?」
「再說了,就算咱們僥倖打下一兩個城池得了錢糧,那又要在哪兒招兵?」
「靠南邊那幫連刀都握不穩的衛所兵?還是靠一幫餓得眼睛發綠的流民?」
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我說句難聽的,那幫人眼界高的很,咱們現在這副樣子去投,人家還真不一定能看上。」
「我也是聽說了定國在那邊頗受重用,如今已經是獨當一面的大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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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是義兄弟,試試能不能通過定國這條路子,給弟兄們尋個安身立命之所。」
話說成這樣,艾能奇也不好再反駁。
他測過身子,瓮聲瓮氣地說道:「既然大哥你早已拿定了主意,何必又再來問我倆?」
「直接帶著隊伍去襄陽投奔便是了。」
孫可望見他如此做派,心裡也有了些火氣:「老四,父帥是讓我做主不假,但咱也不是什麼獨斷專行之人!」
「西營是父帥一手拉起來的,如今到了生死存亡的關口,我怎麼能不問你們倆的意見?」
「咱們三個領頭的要是不能同心同德,以後還怎麼帶隊伍?」 他掃了眼一旁的劉文秀,補充道,「我的意思是,你們回去之後跟手下弟兄通通氣,讓大家有個心理準備。」
「那邊規矩嚴,咱們如果真要去,以後都得收收性子。」
「什麼搶掠、濫殺、裹挾百姓這些事,不能再幹了。
劉文秀和艾能奇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遲疑。
最終還是劉文秀率先表態:「我聽大哥的。」
艾能奇則是冷哼一聲,雖然不情願,但也勉強點了下頭,算是默認了此事。
孫可望見狀也鬆了口氣,好說歹說,總算是說動了兩人。
然而事情的發展卻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料。
「投奔漢王?還要嚴守軍紀?」
這消息打翻了滾油,瞬間在西營炸開了鍋,軍中上下幾乎是一邊倒的反對之聲。
造成這個現象的原因很簡單,積習難改。
這幫老卒跟隨張獻忠轉戰多年,早已習慣了「走到哪,搶到哪」的生存模式。 對於軍中的老將來說,西營的規矩是八大王早就定下的,豈能說改就改?
不准搶掠,弟兄們吃什么喝什麼?不准濫殺,抓了俘虜怎麼處置?
不准裹挾百姓,那打仗由誰來當炮灰?
而中下層兵將的反應更為激烈。
在山裡呆了大半年,他們早就憋壞了。
左良玉的勒索壓得眾人喘不過氣,只能靠下山劫掠維持生計。
如今總算要離開山區,不少人都摩拳擦掌,就等著出去大幹一場,好好搶一把,彌補這段日子的虧空。
可現在新帥上任,突然告訴他們要改規矩,這不是要挖了他們的根嗎?
「少帥這是怎麼了?被官軍嚇破膽了?」
「投漢軍?聽說那邊規矩可嚴了,一點小事就要砍頭,比官軍還狠!」
「不讓搶,那造反還圖個啥?當良民?」
各種不滿和質疑聲在營房內外迅速傳開,孫可望得知後只覺得頭都大了。 他萬萬沒想到,自己僅僅是放個風聲出去試探試探,就引來了如此強烈的反彈。
如果真要採取什麼實際行動,恐怕不用官軍來剿,西營內部自己就要先亂了。
一種深深的無力和挫敗感湧上心頭,孫可望不禁在心中思考起來:
同樣是反賊出身,為什麼人家能做到令行禁止,軍紀嚴明?
而自己僅僅是流露了些想要改變的意思,就遭到如此強烈的反對。
這個問題他想了很久,終於想明白了些門道。
首先,兩支軍隊的底子就不一樣。
在成軍之初,江瀚就定下了不濫殺、不擄掠的紀律。
他很清楚流寇模式的局限性,因此從一開始就有意識的向正規化的方向建設軍隊。
後來更是在軍中設立了掌令,專司監督軍紀和教化思想,確保了紀律的執行不受干擾。
這套體系隨著一次次勝利不斷強化,最終才得以固定下來。
而反觀張獻忠起兵,早早便投奔了王嘉胤麾下,與各路首領混跡一處。 這幫人良莠不齊,雖然打著反明的旗號,但也缺德事也幹了不少。
西營長期混跡其中,耳濡目染下,又怎麼能學好?
再說了,張獻忠本身性格就有些缺陷。
常年被官軍追剿,時刻面臨生死危機,導致他的精神狀態越來越不穩定,愈發嗜殺。
上行下效,主帥如此,下面的兵將自然也是有樣學樣。
即便孫可望等幾個義子還算正常人,意識到了問題所在,但他們也不可能忤逆張獻忠,到了後期更是連勸也不敢勸。
在這種環境裡浸淫十幾年,西營的軍紀能好才怪了。
孫可望想憑一己之力扭轉這股風氣,無異於痴人說夢。
眼見反對聲如此強烈,他也只能暫時擱置這個想法。
當務之急是先離開大別山,脫離左良玉的掌控。
二月初,孫可望點齊所有人馬,共計兩千八百餘人,一路向南,朝著羅田縣方向趕去。
他打算攻下羅田,補充些糧草輜重,然後再做打算。 然而西營的一舉一動,都被左良玉摸了個一清二楚。
得知孫可望想跑,左大帥坐不住了,立刻點起兵馬追了上來。
西營可是他的搖錢樹,這大半年來,靠著威逼勒索,左良玉可是榨出了不少金銀財寶。
要是讓他們跑了,自己上哪兒再找這麼個軟柿子?
再說了,有賊人在此,他才能搪塞朝廷,拒絕出兵湖廣。
如果連眼皮底下的賊都看不住,他還拿什麼違抗皇帝和楊嗣昌的調令?
左良玉行動迅速,很快就在羅田縣以北的一處谷地追上了西營。
官軍憑藉兵力優勢迅速展開,將孫可望等人團團圍住。
孫可望,劉文秀,艾能奇三人反應迅速,立刻下令列陣迎敵;
但西營畢竟裝備簡陋,人手不足,很快便被壓在了谷內動彈不得。
而左良玉卻並不急於發動總攻,他命人將一封箭書射進了西營陣中。
信上語氣強硬,勒令孫可望等人立刻放下武器,退回原先駐地聽候調遣。 並且,由於此次追剿動靜不小,左良玉還要求提供首級五百,以便他向朝廷「報功」。
孫可望氣得是渾身發抖,這簡直是赤裸裸的羞辱和奴役!
退回山里,繼續當那圈養的肥羊?還要讓他獻上弟兄性命?
而就在這生死關頭,一旁的艾能奇站了出來。
他走到孫可望面前,一臉決絕:「大哥,官軍勢大,硬扛不是辦法。」
「我帶隊向西邊突圍,吸引官軍主力追擊。」
「你和二哥找機會,想辦法衝出去。」
孫可望聞言一愣:「老四,你————」
艾能奇笑了笑,打斷他:「反正我也不想去投什麼漢軍,更不想留下給官軍當狗。」
「不如趁這個機會,就此分道揚鑣。」
「我帶一部分兄弟走,是死是活,各安天命。」
「要是死了,就怪咱命不好;要是僥倖活了,那以後————我就自己做主了。」 孫可望看著這個並肩征戰多年、性格倔強的義弟,心中五味雜陳。
他萬萬沒想到,西營的分崩離析竟然來得如此之快。
孫可望拍了拍艾能奇的肩膀,聲音發澀:「老四,你想清楚了?」
艾能奇也不說話,只是堅定地點了點頭。
見此情形,孫可望也不好再勸,只是嘆了口氣:「保重!」
「願你我兄弟有再會之時!」
「大哥保重。」
很快,艾能奇領著一千人馬,突然向西側的官軍防線發起了衝鋒。
這支偏師攻勢異常猛烈,喊殺聲震天,很快便吸引了左良玉的注意力。
左大帥畢竟久經戰陣,一眼便看出了賊人想要分兵逃竄。
於是他召來部將李國英,命其率五千人前去圍堵艾能奇部,而自己則親率主力盯著孫可望等人。
見官軍不上當,孫可望也沒了僥倖心理,只能命令剩餘部隊集中力量,朝著東面發起突圍。 「弟兄們,不想當狗的,跟老子殺出去!」
孫可望身先士卒,帶著親兵迎頭沖了上去。
而不遠處的左良玉見狀也動了殺心,當即下令全軍壓上,勢要將賊寇就地殲滅。
在他看來,既然養的狗敢齜牙了,那乾脆就宰了了事。
大不了以後再找些聽話,繼續養著便是。
這亂世什麼都缺,就是不缺賊寇。
左良玉的部隊雖然算不上什麼精兵,但畢竟其中也有些精銳,裝備和戰鬥力遠非落魄的西營可比。
戰鬥從一開始就是一邊倒的局勢。
為了求生,孫可望等人也是拼盡了全力。
他和劉文秀拼命衝殺,身中數創,親兵死傷殆盡,最終憑藉一股不要命的狠勁,終於撕開了一道口子。
一路狂奔數十里,直到確信擺脫了追兵,孫可望才敢停下來稍稍喘口氣。
事後清點人數,他從大別山裡帶出來的一千八百核心骨幹,戰死的、潰散的、失蹤的,足足有一千五百人之多。 剩下的也是人人帶傷,狼狽不已。
而艾能奇那頭更是慘不忍睹。
不僅全軍覆沒,而且他本人還被一箭射下了馬,被李國英生擒活捉。
得知擒獲了張獻忠義子,左良玉大為得意。
為了向朝廷展示自己的赫赫戰功,他毫不猶豫地下令:
將賊首就地處斬,首級連同捷報文書,一併送往京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