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沒他們在平涼吸引注意,鄭崇儉也不會輕易分兵。」
江瀚聞言一愣,蘭州的內應他知道,鄧陽嘛。
但牛成虎又是怎麼回事,這傢伙不是朝廷的臨洮總兵嗎,難不成是投降了?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被阻於大散關下的這段時間,後方發生了不少大事。
鄧陽發揮作用在他預料之內,但牛成虎這個級別的明軍將領倒戈,卻是意外之喜。
見馬科和王五傷重疲憊,江瀚也不便多問。
叮囑兩人好生休養後,他便退出軍帳,召來了馬科的副將裴思齊詢問詳情。
然而裴思齊對此也是一知半解:「回王上,我等與牛總兵等人是在隆德附近意外相遇的。」
「當時他們正欲攻打平涼調動官軍分兵,與馬將軍合兵後,兩部便一同行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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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牛總兵等人的去向,末將也不甚清楚,估計是攻破平涼後撤往其他州縣了。」
江瀚聽罷點點頭,如今各部失散了,他也只能派出探馬沿平涼方向搜索,看看能不能找到牛成虎等人的蹤跡。
沒辦法,眼下他還有更緊迫的事情要做。 既然攻破了大散關,當務之急便是趁著明軍兵力分散之際,迅速在關中站下一片穩固的地盤,接應後續的部隊和物資。
於是江瀚找來了董二柱和曹二兩人,吩咐道:「柱子,你率一萬五千人,即刻東進攻取鳳翔府。」
「此地乃關中西部重鎮,拿下它,咱們便有了立足之地和前進基地。」
「曹二,你同樣領兵一萬五,向北攻取隴州,占下蕭關。」
「占了隴州,便可屏障我軍後方,防備從平涼方向來的明軍。」
「你二人動作要快,如今鄭崇儉兵力分散,這兩處守備必然空虛。」
「末將領命!」
兩人聽罷抱拳應諾,顯得十分激動。
被擋在棧道下這麼久,漢軍上下早就憋足了勁,如今總算是可以放手大幹一場了。
江瀚也沒多再叮囑,他相信,以西路軍目前的實力,攻打防守空虛的鳳翔和隴州,應當是手到擒來。
拿下這兩處,漢軍在關中才算真正站穩了腳跟。
至於鄧陽和牛成虎等人,一旦得知漢軍攻克鳳翔的消息,自然會想辦法前來匯合。 然而江瀚的預判還是樂觀了些。
他以為平涼距離鳳翔不過三五日路程,消息傳遞應當很快。
卻不知,此時的鄧陽正和鄭崇儉一道,護送著韓王、肅王等一大幫宗室,向關中方向前進。
既要周旋演戲,又要設法拖延,根本沒辦法主動聯繫。
而牛成虎、姜崇義、傅遠一行人,則是已經遠離平涼,深入到了更北面、更荒涼的慶陽府地界。
當初離開平涼後,牛成虎三人最初的目標本來是東南方向的涇州,打算從涇州進入關中平原。
然而涇州守軍雖然不多卻異常頑強,再加上城池險要,牛成虎部強攻兩三日,竟然一時未能得手。
無奈之下,三人決定放棄攻打涇州,轉而向北進入慶陽府地界,試圖從南部的寧州進入關中。
寧州在陝西頗有名氣,是當年三邊總督楊鶴招撫神一魁的故地所在。
在牛成虎等人的預想中,寧州作為州城,又是當年招撫重地,明軍或許會有一定守備,甚至可能是個硬骨頭。
眾人本來都做好了再次轉戰的準備,但當他們真正踏入寧州地界時,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這哪裡還是一個州治所在?分明是片被遺棄在黃土高原上的巨大墳墓。 從邊境直到州城,沿途村莊十室十空,房屋傾頹,田地荒蕪,蒿草長得比人還高。
道路上不見商旅,不聞雞犬,只有漫天黃沙裹著風雪。
行至寧州城下,只見城門洞開,吊橋腐朽,連城牆上都出現了多處坍塌,卻不見一個守軍。
出于謹慎,傅遠派出了一支斥候入城探查,但回報的結果卻讓人難以置信:
偌大一座州城,如今竟然只剩下了一百二十八戶人家,總人口不足五百。
街道空曠,衙門破敗,只有零星一些老弱病殘,躲在殘破的屋舍里,用眼神偷偷打量著這群突然闖入的不速之客。
「這————這是寧州?」
姜崇義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是文官,很清楚州城規制,一州治所少說也應該有數萬人口。
但眼前這破落景象,連一個大點的村鎮都比不上。
找人來詢問之後,幾人才得知寧州荒敗的緣由。
此地位於黃土高原,土地本來就貧瘠,與相鄰的真寧、安化、合水等縣條件相仿。 然而自從大明開國起,寧州的田賦科稅就獨重一方,數倍於他邑。
根源要追溯到洪武二年。
當時中山王徐達率軍平定陝西,元將李思齊退守寧州,在南山據險築城,負隅頑抗。
明軍久攻不克,死傷慘重。
太祖朱元璋聞訊震怒,認為寧州民風「悍戾頑劣」,竟然甘為元賊爪牙,頑拒王師。
為了懲戒其附逆之舉,老朱便下旨對寧州徵收重稅,令從逆之民世代受罰。
這便是寧州重賦的開端,也是其與蘇松、江西並列為明朝三大重稅區的原因o
蘇松因張士誠,江西則是因陳友諒。
然而這僅僅是寧州百姓哥夢的開始。
成化年間,因寧州地處陝甘交通要衝,過往官員、驛馬繁多。
朝廷便將驛站供應的任務加在了寧州頭上,這又是一筆巨大的開銷。
萬曆年間,為了應付遼東戰事開徵遼餉,其他地方普遍每畝加征四厘三毫,而寧州卻被加派至七厘四毫。 到了崇禎朝開徵剿餉,寧州更是被加徵到了每畝十厘。
在這等薄之地,百姓辛辛苦苦耕種一年,結果最後的收成根本不夠交稅。
更別提連年不斷的旱災、蝗災、瘟疫,兵禍————
寧州百姓能跑的早跑了,最後剩下的都是些實在跑不動老人,或者是疫病纏身的病秧子。
眾人看著眼前空蕩蕩的州城,又看了看身後滿載金銀財寶的車隊,盡皆默然。
風吹過空蕩蕩的城門洞,發出一陣嗚嗚的怪響,如同無數冤魂在哭訴。
站在城門洞下,牛成虎一行人終究還是沒敢進城,也沒敢接收饑民。
這種城池裡,說不定還有人攜帶疫病,一旦染上可就麻煩了。
無奈,大軍只能再次開拔,隊伍沉默地繞開這座死亡之城,沿著馬蓮河谷向南行進。
據牛成虎所說,在前方百餘里外有個叫再店的鎮子,大軍可以去那裡休整補給。
然而當他們終於抵達再店附近時,前方出現了卻大股官軍。
遠遠望去旗幟鮮明,隊列儼然有序,看旗號,竟然是三邊總督鄭崇儉的隊伍。 當初鄭崇儉得知大散關失守的消息,當即便放棄了回援的想法。
既然關隘被破,那賊人主力肯定也已經進入了鳳翔府,以他手裡這八九千人,回援不過是白白送死罷了。
當務之急是儘快撤回關中,收縮兵力,依託堅城重新布防;
與此同時,鄭崇儉還派了急遞前往湖廣,向六省總理楊嗣昌求援,請求其派兵入陝增援。
眼下潼關還在陝西巡撫丁啟睿手裡,援軍可以從潼關進入關中。
而他自己,則帶隊從涇州向東行軍,計劃經頒州撤回關中。
但他卻沒想到,自己竟能在這冉店小鎮附近,與南下的牛成虎等人撞了個正著。
狹路相逢,雙方都吃了一驚,隨即迅速擺開了陣勢。
鄭崇儉見對方帶著大量重,立刻判斷出這應該是從平涼劫掠而歸的賊寇偏師。
於是他決心趁其立足未穩,打一個勝仗,也好提振提振軍中士氣。
或許還能奪回部分財貨,向韓王有所交代。
念及於此,他便立刻點了鄧陽和賀人龍二將,命其各率本部兵馬,成左右夾擊之勢,擊潰當面之敵。 眼見明軍來襲,牛成虎這邊顯得有些慌亂。
他們本就人困馬乏,在連續多日的行軍下,士兵無論是體力還是士氣都有些不足。
而對面的官軍卻是以逸待勞,兵力,裝備都占了優勢。
鄧陽雖然在側翼拖拖拉拉,但架不住賀瘋子兇悍,甫一接戰,這支漢軍便被賀人龍摩下的秦兵沖亂了前陣。
儘管三人帶著親兵輪番上前,但卻也難以挽回敗局,戰線迅速崩潰。
「撤,快撤!」
「丟棄部分輜重,輕裝撤退!」
眼見情況不妙,牛成虎當機立斷,決定斷尾求生。
而姜崇義更是急中生智,吩咐道:「快把裝著金銀布匹的箱子推倒,擋住追兵!」
士兵們雖然心痛,但生死關頭也顧不得了,只能將裝著金銀箱籠、綢緞布匹的大車推翻在道路上。
隨著沉重的箱子滾落,霎時間白花花的銀錠,各色珠寶玉石滾了一地,在雪地里反射出一陣誘人而炫目的光芒。
而這招撒錢斷後果然立竿見影。 賀人龍所部秦兵本就軍紀鬆弛,驟然見到滿地財寶,眼睛都紅了!
什麼軍令,什麼追擊,瞬間拋到了九霄雲外。
士兵們一擁而上,瘋狂搶奪起來,剛才還嚴整的進攻隊形,頃刻間亂作一團,成了大型哄搶現場。
「混帳!」
「銀子又沒長腿,趕緊給本督追敵!」
「剿了賊寇,朝廷自然重重有賞!」
鄭崇儉騎在馬上,見了眼前的一幕氣得是七竅生煙。
他連連派人催促賀人龍進兵,但賀人龍卻一臉無奈:「軍門,不是末將不追,而是將士們實在是約束不住。」
「大家都是苦哈哈出身,見了這麼些銀子,誰還走的動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