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洪督師心裡苦

  第350章 洪督師心裡苦

  當熊文燦那封措辭激烈的奏疏送抵京師後,立刻在朝野間掀起了軒然大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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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小官員,無論是在衙署辦公,還是在茶樓酒肆私下聚會,議論的焦點都離不開此事。

  「聽說了嗎?這回中原剿匪,仗還沒見著大動靜,前頭兩位倒先自個兒掐起來了!」

  「誰跟誰掐?」

  「還能有誰?洪亨九和熊太蒙唄!」

  「這……他倆一個五省總督,一個六省總理,聖上欽點的剿匪大臣,怎麼會掐起來?」

  「唉,這不擺明了嘛!事權不一,令出多門!」

  「一個要剿,一個要撫,能不掐起來嗎?」

  「不對勁啊。」

  「那洪亨九的主要職責是督師西北,防範虜患,兼顧山陝流賊,如今怎麼和主持中原正面戰場的熊太蒙槓上了?」

  「我記得前兩任總理,像陳玉鉉、盧建斗在位時,也沒見洪督師和他們起什麼爭執啊?」

  「今時不同往日嘍,這裡頭的門道,深了去了……」

  一時間,朝野間議論紛紛,各種猜測和流言不脛而走。

  而這些聲音,自然也一字不落地傳到了朱由檢和楊嗣昌的耳中。

  皇帝的反應倒是在意料之中,焦躁、憤怒,卻又帶著一絲警惕和猜疑。

  他既渴望能儘快傳來捷報,一舉撲滅困擾他十餘載的流寇,同時又對前線那些文武大員充滿了不信任。

  自從朱由檢登基以來,「流寇」這兩個字就如同夢魘一般纏繞著他。

  十一年間,剿匪耗費了無數糧秣帑銀,損失的官兵將士成千上萬,可結果呢?

  流寇反而愈剿愈多,愈剿愈強!

  如今,中樞好不容易布下了這張囊括數省、史無前例的大網,意圖永絕後患。

  可這網才剛剛撒出去,還沒見到大魚,自己人倒先起了內訌,這讓他如何能不氣?

  在朱由檢最初的規劃中,設立五省總督和總理,本就是出於制衡的考量。

  前兩屆班子都配合的不錯,一個在西北,一個在湖廣。

  不僅井水不犯河水,甚至還一度將高迎祥、張獻忠等部逼入了絕境,險些功成。

  可如今制衡的效果是達到了,卻演變成了令出多門,相互掣肘的尷尬局面。

  前線的官司竟然直接打到了他的御案上,要他這位日理萬機的皇帝來親自裁斷!

  「文若呢?!」

  朱由檢猛地將奏疏摔在御案上,對著侍立一旁的王承恩吩咐道,

  「去,給朕把楊文若找來!」

  王承恩被嚇得一哆嗦,立刻應承一聲,隨後便忙不迭地退出了武英殿,直奔文淵閣而去。

  楊嗣昌目前已經被加封為了東閣大學士,正式躋身於內閣之中。

  值房內,他此刻同樣是焦頭爛額,心緒不寧。

  楊嗣昌前幾天剛收到洪承疇送來的捷報文書,言及官軍連戰連捷,流寇活動空間已經十不存一。

  他本以為大局已定,可萬萬沒想到,這竟然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寧靜。

  熊文燦這一紙訴狀,直接將洪承疇「擅事專權、輕啟戰端」的罪名捅到了陛下面前,引得朝野譁然。

  更讓楊嗣昌惱火的是,朝中不少人將矛頭隱隱指向了他,認為是他這個兵部尚書排失當。

  對此,楊嗣昌心裡是有苦,卻說不出半點。

  分明是前線的官職設置出了問題,人心更是出了問題。

  對於洪承疇此番一反常態的舉動,楊嗣昌倒是聞出些味道來了。

  洪亨九這是不甘寂寞,想要藉機上位了!

  所以他才會不顧人事安排,悍然越過熊文燦,直接調動數省兵馬,企圖獨攬剿匪大功,以此為晉身之階。

  說起來,這倒也怪不得洪承疇急切。

  任誰在西北苦寒之地,頂著風沙,對著蒙古人和流寇一熬就是十幾年,心裡都不會平衡。

  有句話說得好,可一可二,不可再三。

  洪承疇是天啟年間就活躍在政治舞台上的人物了,論資歷、論戰功,他絲毫不比任何人差。

  可結果呢?

  第一任五省總督陳奇瑜,竟然是他洪承疇當年在陝西時的下屬!

  當時洪承疇擠走了楊鶴,如願坐上三邊總督之位,而陳奇瑜不過是一個延綏巡撫而已。

  可皇帝竟繞過了他,直接將陳奇瑜提拔為了五省總督。

  當時皇帝給的理由是讓洪承疇「專心西北邊務及剿匪」,他只能忍下這口氣。

  後來陳奇瑜因車廂峽放跑了流寇主力,被勒令去職還鄉,洪承疇才總算如願當上了五省總督。

  本以為自己是位極人臣了。

  可偏偏又橫空殺出個盧象升,以不到四十的年紀,被破格提拔為了七省總理!

  洪承疇見盧象升確實忠心體國,能文能武,也只能以大局為重「相忍為國」。

  既然七省總理當不上,那回京當個兵部尚書總可以吧?

  當初原兵部尚書張鳳翼畏罪自盡,中樞正缺一個知兵的重臣坐鎮。

  洪承疇在京的親朋故舊四處奔走,向皇帝多次舉薦,可一眨眼的功夫,這位置又被楊嗣昌截了胡。

  說句不客氣的,楊嗣昌和洪承疇之間還差著輩分呢!

  楊鶴當年雖然是洪承疇上司,但也算同僚,只高一級罷了。

  而楊嗣昌作為楊鶴之子,怎麼也算是個晚輩。

  更何況,論起實實在在的帶兵打仗、剿匪經驗,他洪承疇難道比不上一個楊嗣昌?

  可結果呢?

  皇帝仿佛像看不到洪承疇一般,愣是將丁憂在家的楊嗣昌提拔為了兵部尚書。

  可這還不算完。

  楊嗣昌上任後,轉手就向皇帝推薦了熊文燦擔任剿匪總理,徹底堵死了洪承疇前路。

  得知消息的洪承疇氣得七竅生煙,無處發泄的他只能帶著部下,出兵狠狠揍了高迎祥等人一通。

  當然了,楊嗣昌也不會讓洪承疇好過。

  從某種角度上來說,洪承疇可謂是楊嗣昌的殺父仇人。

  當年他的父親楊鶴在陝西主持招撫,就是因為洪承疇在背後搞小動作,大力主剿,導致楊鶴招撫失敗,被崇禎下獄論死。

  雖然後來楊嗣昌連連上書,表示願意代父受罪,皇帝才改判楊鶴戍邊,最終病死在了戍所袁州。

  別忘了,當初楊嗣昌可是被奪情召還的,前腳還在父親墳前守靈,後腳就入主了中樞。

  你讓他心裡如何不恨洪承疇?

  又怎麼可能在皇帝面前推薦洪承疇擔任要職?

  而洪承疇也意識到了這一點,所以才會越庖代俎,試圖從熊文燦手中接過指揮權。

  他盤算得很清楚,只要自己能一舉剿滅流寇,憑藉這天大的功勞,他便能叩開中樞的大門。

  楊嗣昌捏著洪承疇報捷文書,胸中思緒萬千,正思考著如何應付此事。

  可就在這時,值房門口卻突然傳來一聲乾咳。

  王承恩到了。

  他見嗣昌閉目沉思,便輕輕敲了門框,低聲喚道:

  「楊閣部?楊閣部?」

  楊嗣昌聞聲,立刻從沉思中驚醒,迅速起身迎了上去,

  「王秉筆,大駕光臨,不知有何吩咐?」

  王承恩微微躬身:

  「不敢當。」

  「是皇爺吩咐,請您立刻往武英殿一趟,有要事相商。」

  楊嗣昌心知肚明,必然是為了前線督撫相爭之事,

  他不動聲色地點點頭,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既然是陛下相召,那就勞煩您前面帶路。」

  兩人不敢耽擱,很快便趕回了武英殿,通稟之後,楊嗣昌低頭趨步入內。

  朱由檢見到他如此,直接將御案上的奏疏遞了過去,開門見山的問道:

  「楊卿,熊文燦和洪承疇的奏疏你都看過了吧?」

  「此次總督與總理相爭,鬧得朝野不寧,你以為此事該如何處置?」

  「他們之間孰是孰非?」

  面對皇帝的詰問,楊嗣昌在來的路上就已經打好了腹稿。

  他深知,首先絕不能指責皇帝設立的官職有問題,更不能點破陛下那點帝王心術。

  於是他躬身一禮,緩緩開口道:

  「臣以為,洪督師與熊總理此番爭執,恰恰使是其急於為陛下分憂,渴望早日蕩平流寇的體現。」

  「洪督師見流寇勢大,恐其坐擁復叛,故而行雷霆之舉;」

  「熊總理欲行招撫,更顯得體恤民生凋敝,希望能以較小代價平息禍亂。」

  「兩位皆是勇於任事之臣,有此爭執,恰恰說明其心繫國事,並非因私廢公之輩。」

  「此乃陛下之福,朝廷之幸啊!」

  秉承著喪事喜辦的原則,他直接將一頂高帽子扣在了皇帝頭上。

  果不其然,聽了此番言論,朱由檢緊繃的臉色才稍稍緩和了一些。

  他自然樂於聽到臣子們為了江山社稷而「爭執」,總比他們沆瀣一氣、欺瞞君上來得強。

  朱由檢微微頷首,略帶自得的說道:

  「楊卿言之有理。」

  「如今前線令出多門,將士無所適從,豈不是貽誤戰機嘛?」

  「楊卿可有良策,以解此局?」

  而楊嗣昌等的就是這句話,他首先得站在大局的角度上角度考慮。

  畢竟這次的圍剿大計是他一手制定,並且向皇帝夸下過海口的。

  如今眼看著三月平賊的時間要到了,他需要前線立刻停止內鬥,協力完成剿匪計劃。

  他略作沉吟,緩緩開口道:

  「陛下,熊總理主張招撫,其心可憫。」

  「但據臣觀察,流寇習性無常,往往降叛只在一念之差。」

  「家父……家父當年在陝西三邊,曾經力主招撫,然而卻因流寇反覆而功敗垂成。」

  「此事殷鑑不遠,故而臣以為當慎之又慎!」

  可朱由檢卻皺起了眉頭,伸手指了指熊文燦的奏疏:

  「熊文燦此前發來奏報,有一流寇首領,號稱闖塌天劉國能,經受不住圍剿壓力,已經率部向其投誠。」

  「熊文燦保證,有一必有二,後續當有源源不斷者效仿來歸。」

  「要是此時洪承疇大舉進兵,豈不是寒了欲降者之心?」

  楊嗣昌一聽這話,立刻明白了皇帝內心的傾向,還是想以最小的代價儘快平賊。

  沒辦法,楊嗣昌也只能硬著頭皮提了個意見:

  「陛下,有流寇願降,自是好事,可見陛下仁德,感化頑劣。」

  「為防其詐降反覆,臣以為,所有受撫之寇,決不能輕易放任自流。」

  「比如令其殺賊自效,以同類之血證明歸順誠意,朝廷才好給與安置。」

  他緊接著又舉了幾個流寇詐降,復又反叛的例子,說得是有鼻子有眼的。

  朱由檢聽了不禁暗自點頭,覺得楊嗣昌所言非虛:

  「楊卿言之有理,受撫之賊,確實需要有所制約。」

  「殺賊自效,是個好法子。」

  他隨即又拋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那依楊卿之見,如今前線戰事,究竟該以誰為主?」

  楊嗣昌聞言,立刻擺出了一副公忠體國的姿態,回應道:

  「陛下,洪督師久鎮西北,麾下邊兵驍勇善戰,確實是我朝幹員。」

  「然而如今四川局勢不明,那流賊占據西南三省,其動向叵測,不得不防。」

  「臣擔心,如果洪督師將過多精力置於中原,恐怕川中之賊會趁虛而出,襲擾漢中、湖廣。」

  「屆時我將腹背受敵,局面更為棘手。」

  他觀察著崇禎的神色,一邊引導,一邊暗中給洪承疇使絆子,

  「依臣愚見,不如將洪督師麾下部分精銳,暫時劃歸熊總理節制調遣。」

  「如此,便可增強中原正面戰場的兵力,也可令洪督師嚴守陝南、豫西門戶,確保我後方無虞。」

  楊嗣昌這番話說得是冠冕堂皇,聽起來處處以國事為重。

  可實際上,他卻是要將洪承疇麾下的幾路秦軍給拆分出來。

  只要把秦軍中最能打的幾隻部隊挑出來,劃給熊文燦,那就算洪承疇有心剿賊,也是殺賊無力。

  再找個策應或者防禦的由頭,將洪承疇調去山西、河南邊境,將其排除在中原主戰場之外,那他就只能眼睜睜看著熊文燦收取功勞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