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雙向奔赴的戰爭

  第92章 雙向奔赴的戰爭

  硝煙在洋河兩岸緩緩升騰,勒克德渾望著遠處騰起的煙塵,喉結不自覺地滾動。

  鑲紅旗親兵們正在給戰馬餵食摻了鹽巴的豆料,鐵甲摩擦聲里混著幾聲滿語低語。

  他攥緊韁繩的手心滲出薄汗,瑪法交代得清楚,若遇戚字旗,需戰半個時辰再敗。

  而眼前出現的,正是戚字大旗!

  可問題在於,這地方離明軍大營尚有四十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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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難不成自己出兵,正好碰上明軍進攻了嗎?

  總不能是明軍的哨騎已經擴大到他們大營附近了吧。

  然而現在想這些已經沒什麼用了,眼下還是先敗為敬!

  命令大軍下馬,這三個甲喇作為代善的親衛,不光是戰力最強,裝備也是最好的。

  重甲棉甲俱全,弓弩火器應有盡有。

  甚至還有一支衝擊騎兵,足足千人,人馬俱著重甲。

  想要敗的不那麼明顯,也是個技術活。

  按照代善的意思,是將明軍這支精銳引入飛狐嶺的狹窄地形中,團團圍困起來,圍點打援。

  要不然勒克德渾都敢跟戚家軍硬碰硬。

  「貝勒!東南方三里!」哨騎的馬蹄聲撕破寂靜。

  勒克德渾猛地勒轉馬頭,紅纓盔下的眼睛驟然收縮。

  地平線上浮現出黑壓壓的方陣,玄色鐵甲在秋陽下泛著冷光,中央那面猩紅大旗獵獵作響,斗大的戚字迎風招展。

  勒克德渾當即揚鞭暴喝,「列雁翎陣!」

  三千重甲巴牙喇如展開的摺扇般鋪開。

  一千衝擊騎兵分左右兩隊展開。

  眼角餘光瞥見親兵悄悄將瑪法的織金龍紋大纛往陣前挪了半箭之地,這是要誘明軍來奪旗。

  而在三里外的土丘上。

  戚遠單膝跪地,千里鏡里映出那杆突兀的金龍旗。

  秋風捲起猩紅披風,露出腰間五枚掌心雷。

  眼中同樣露出疑惑之色。

  建奴是怎麼知道他出兵的?

  還能這麼湊巧,雙方是在兩軍大營的中心點相遇的。

  幾乎是他剛出營,建奴這邊就出兵了。

  但疑惑歸疑惑,戚遠也毫不遲疑,手中令旗翻轉。

  「傳令,火銃手前置三排,虎蹲炮裝葡萄彈。」

  「就算要敗,也要殺殺建奴的銳氣!」

  當第一支鳴鏑划過天際,兩軍陣前突然陷入詭異的靜默。

  鑲紅旗騎兵在百步外逡巡,戰馬不安地刨著蹄子,戚家軍火銃手的手指虛扣在扳機上,鉛彈在藥池邊沿微微顫動。

  這種場面,誰先動,誰的勝算就大一些。

  問題是他倆都是求敗啊!

  僵持了不知道多久,最終還是勒克德渾率先按捺不住。

  「騎兵上前五百步,放箭!」

  弓弩的射程遠不如明軍火炮,如果讓步軍上前,很容易損失慘重。

  看著越來越近的騎兵,戚遠握著令旗的手高高舉起。

  當箭雨騰空的剎那,明軍陣中突然爆出連環巨響。

  二十門虎蹲炮噴出鐵砂,將半空中的箭矢撕成碎片。

  鑲紅旗前鋒的戰馬驚嘶著人立而起,把背上的旗丁掀翻在地。

  「沖陣!」勒克德渾揮刀前指。

  戚遠眯眼看著亂鬨鬨衝來的騎兵,忽然抬手,「換木馬箭。」

  令旗翻飛間,前排火銃手突然下蹲,露出後方五百張蓄勢待發的大弩。

  木馬箭是明軍用來破重甲騎兵的專用箭矢,除了箭頭之外,通體採用木頭打造,箭羽都是木頭的。

  因為箭沉,必須得用大弩釋放,不管有沒有破甲,箭杆都會因為巨大的力而崩裂開。

  形成碎片殺傷。

  算是早期簡易版的金屬射流。

  戰馬在木屑中驚竄,鑲紅旗陣型大亂。

  重甲騎兵在付出幾十騎損失後,竟不敢上前,慌亂的往後跑去,甚至還衝散了結成硬陣的步軍大陣。

  若此刻戚家軍上前,肯定能一舉擊潰。

  勒克德渾佯裝驚慌地調轉馬頭,金龍大纛順勢後撤半里。

  可預想中的追擊並未到來,戚家軍竟開始原地修築拒馬樁。

  勒克德渾滿頭霧水。

  都這個樣了你還不追!?

  你特麼還是精銳嗎!?

  沒辦法,勒克德渾只能再度整軍,繼續上前和戚家軍糾纏。

  日頭西斜時,兩軍已在曠野上拉扯七個來回。

  鑲紅旗的皮甲浸透汗水,戚家軍的火銃管燙得能烙餅。

  每當某一方佯敗,對方就默契地停步整隊。

  不知不覺間,戰場竟往飛狐嶺方向挪了十里。

  「台吉,再退就到鷹嘴澗了。」一名甲喇章京焦急地比劃著名地形圖。

  勒克德渾抹了把臉上的菸灰,突然瞥見明軍陣中令旗變換。

  只見那戚字大旗毫無徵兆地向後倒去,前排刀盾手竟丟下十餘面軍旗潰逃!

  陣中還傳來陣陣呼喚,「總兵墜馬啦!總兵墜馬啦!」

  原本規整無比的戚家軍大陣此刻竟慌不擇路的往飛狐嶺內跑去。

  好似生怕被八旗追上一般。

  勒克德渾看著這一幕,腦子裡更是亂成一團亂麻。

  你怎麼敗了啊!!!!

  這是我的活啊!!!

  明軍敗的實在不像演戲,再加上之前確實有過明軍總兵官一死,大陣頓時消散的事例。

  勒克德渾也沒往詐敗上面想。

  猶豫許久之後,最終咬牙揮刀,「追!」

  反正詐敗之計失敗了,就拿戚家軍當個保底吧。

  原本還亂糟糟的騎兵仿佛瞬間換了個模樣,揮舞著大刀追上去。

  三千步軍也形成小陣,快步追趕。

  但勒克德渾不知道為何,心裡卻泛起寒意。

  明軍這敗退得太巧,正卡在他們預設的詐敗路線上。

  ……

  飛狐嶺的暮色來得格外早。

  黃得功蹲在榛樹林裡,聽著遠處漸近的馬蹄聲。

  落葉堆下埋著的鐵蒺藜泛著幽光,近百門火炮對準了谷口。

  飛狐嶺現在還屬於沒有人類涉足的深山老林。

  有些樹木已經長到兩人環抱那麼粗。

  幾乎是十米開外便看不到任何東西。

  別說他這兩萬多人,就算是二十萬也能輕鬆藏下。

  黃得功坐在一片落葉上,還在不斷安排各部的具體位置。

  「報!」探馬滾鞍而下,「戚將軍率戚家軍已至,追兵尾銜兩里!」

  「現在來了!?」黃得功霍然起身。

  按照計劃,戚家軍應該在入夜十時分才能到飛狐領,而現在不過戌時。

  他的伏兵還沒徹底展開呢。

  「來了多少?」

  「約摸不足五千。」

  「不到五千???」

  黃得功這下更猶豫了,若是只吃掉五千追兵,那這次的伏擊就沒有任何意義。

  更嚴重的是,陛下已經帶著剩下的兩萬多大軍準備去建奴大營了。

  以兩萬對二十萬,要是繼續埋伏,恐怕陛下那邊就危險了。

  正在猶豫之際,東北山坳突然響起海螺號聲,那是他從未聽過的八旗戰號。

  幾乎同時,西面崖頂傳來重物滾動聲。

  黃得功猛然一驚,渾身血液近乎凝固,二十步外的斷崖上,竟有數百八旗士卒正在推落石!

  鑲紅與正紅的旌旗在暮色中交錯,谷底瞬間被陰影籠罩。

  「中計了!」

  黃得功反手拔刀,他還以為是建奴看穿了他的埋伏計劃,把他反包圍了呢。

  趕忙大喊一聲,「點火把!強弓手上樹!」

  頓時,樹叢中火把密布。

  這下輪到對面的正紅旗驚恐了。

  固山章京同樣驚呼一聲,「糟糕,中計了!」

  話音未落,東南方戚字旗已捲入谷口,後方鑲紅旗騎兵竟與側翼湧出的正紅旗步兵撞作一團!

  雙方都來不及多想,黃得功和女真固山章京同時下令,「攻!」

  本該是伏擊戰的戰事在此刻開始,陷入到不可控的局面。

  勒克德渾的彎刀卡在某個正紅旗牛錄的鎖骨里,他茫然看著眼前熟悉的棉甲。

  這些本該在三十里外設伏的正紅旗士卒,為何會出現在這裡?

  箭雨從三個方向傾瀉而下,分不清是明軍的弩箭還是自家人射偏的步弓。

  戚遠踹開某個鑲紅旗騎兵的屍體,火銃管重重砸在正紅旗牛錄額真的面甲上。

  他身後四百戚家軍結成圓陣,竟在混戰中穩穩插向谷地中央。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樹林中攪作一團。

  兩支埋伏的軍隊像被磁石吸引的鐵屑,在黑暗降臨那一刻,徹底交織在一起。

  黃得功的箭囊早已射空,此刻正掄著鐵骨朵砸碎某個章京的天靈蓋。

  他忽然發現東北角有金戈交擊聲格外密集,二十名正紅旗巴牙喇正護著代善的織金大纛往隘口突圍!

  「擒王!神機營莫管誤傷不誤傷了,往對面大陣放!」

  黃得功知道,現在什麼命令都沒用了,讓神機營自己看著辦之後,便帶著親兵撞入戰團。

  飛狐嶺的峽谷在暮色中宛如巨獸張開的獠牙。

  勒克德渾的坐騎踏過一具正紅旗屍體時,馬鐙上濺起的血珠在火光里劃出細碎的金線。

  他死死攥住韁繩,指節在麂皮手套里發出咯咯聲響,眼前這荒誕場景遠比瑪法講述的遼東薩滿傳說更可怖。

  本該在三十里外埋伏的正紅旗,此刻正與鑲紅旗自相殘殺,而他們共同的獵物戚家軍,卻在混亂中如礁石般巋然不動。

  「貝勒!西面山崖!」親兵突然厲聲嘶吼。

  勒克德渾抬頭望去,瞳孔驟然收縮,在火光映照之下,百丈高的峭壁上,上百門火炮的炮口正緩緩下壓。

  這個角度這個角度分明能把整個谷底轟成煉獄!

  「散開!找掩體!」勒克德渾一邊大喊,一邊滾落下馬,後背重重撞在塊布滿青苔的岩石上。

  碎石擦著臉頰飛過,鼻腔里瞬間灌滿硫磺與血腥的混合氣味。

  但預想中的炮火併未降臨——那些炮管竟在調整角度後,對準了正從東北隘口湧入的正紅旗主力。

  戚遠單腳踩在折斷的旗杆上,千里鏡片已被血污糊得斑駁。

  「變陣!龜甲式向東北移動!」

  反手揮動雁翎刀劈開流矢,刀背重重拍在某個愣神的火銃手肩甲上,「發什麼呆!把佛郎機抬到第二列!」

  年輕士兵哆嗦著抹了把臉,露出底下尚未褪去稚氣的面龐。

  谷地東側,黃得功的鎖子甲早已被血浸透。

  他剛用鐵骨朵砸碎第八個敵人的天靈蓋,就看見代善那杆織金大纛在三十步外搖晃。

  「狗韃子!」吐出口帶血的唾沫,突然扯開嗓門用滿語大吼,「正紅旗的聽著!你們貝勒爺要把鑲紅旗全坑死在這兒!」

  這聲暴喝像塊投入沸油的寒冰。

  混戰中的正紅旗士卒齊刷刷轉頭,正看見自家大纛在鑲紅旗騎兵的衝撞下節節後退。

  「南狗在騙人!莫要信!莫要信!」勒克德渾趕忙嘶吼著辯解。

  企圖挽回些士氣。

  自始至終,勒克德渾都不知道明軍到底有多少人。

  而相應的,黃得功也不知道建奴來了多少。

  雙方沒有任何陣型,沒有任何計策。

  純純是用士卒的意志來抗。

  縱然黃得功這邊的士卒有詞條加持,但長久的營養差距,還是先一步體力不足。

  開始慢慢被正紅旗反包圍進來。

  正在此時,山巔突然響起連綿號角。

  玄甲騎兵的黑色洪流自月光中傾瀉而下,朱由檢的金甲在夜色里赤練如焰!

  勒克德渾的瞳孔里映出噩夢般的場景。

  那些渾身包裹在鐵殼裡的重騎,竟能在亂石嶙峋的山地疾馳如飛。

  最前排的騎士平舉三眼銃,噴涌的火光中,正紅旗引以為傲的重甲像紙片般碎裂。

  而他的右腿被壓在馬屍下,根本無法挪動。

  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黑甲騎兵慢慢靠近。

  三里外的山道上,千名衝擊騎兵已經徹底消亡。

  騎兵的甲喇章京,那個總是威嚴的壯士,此刻正被六個玄甲騎兵用鐵鏈拖行,在亂石灘上劃出長長的血痕。

  更遠處,飛狐嶺最高的望夫岩上,明朝皇帝的身影在月光中宛如神祇。

  年輕的君王張弓搭箭,箭簇所指處,正紅旗最後的抵抗俱皆土崩瓦解。

  於此同時。

  代善正在中軍大營中焦急等待著。

  按照慣例,每過一個時辰,就會有一騎傳令兵自飛狐嶺而來。

  可從酉時之後,飛狐嶺便斷絕了消息。

  這讓代善有些不安,正準備派兩支蒙古騎過去看看時,帳外卻先一步傳來了土默特部台吉的聲音。

  「尊貴的親王,察哈爾部聯繫上了!」

  「他們遇到了白災,舉族遷移到了歸化城以西六百里!現在得知親王有召,正在趕來,請求借道我土默特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