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禮監值房裡,灰白的天光透過窗紙,映照得一片清冷。魏忠賢一夜未眠,眼中布滿血絲,精神卻因田爾耕的密報而異常亢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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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報內容詳實:那匠人身份可疑,身上搜出半塊質地特殊的玉佩,與宮中專供內廷的玉料相似。曹化淳匯往天津的五千兩銀子,收款方「隆昌海貿」背景複雜。
這家商行表面做南北貨生意,實則與閩浙多股海商甚至海盜有若即若離的往來。更關鍵的是,曹化淳告假管事的「老母」根本無病,有人見過那管事三日前曾在通州碼頭附近出現過。
一條條線索,如同散落的珠子,被「曹化淳」這根線隱隱串起。通州碼頭、天津海貿、疑似宮中之物、與信王府后街宅子關聯……這個御馬監提督太監,到底在玩什麼把戲?
魏忠賢指尖冰涼,但心頭髮熱。他嗅到了獵物的氣味,也感到了巨大的危險。曹化淳不是小角色,動他必須一擊致命,否則反噬起來,就算是他魏忠賢也要傷筋動骨。
他提筆,飛快寫下一道指令:「著北鎮撫司,即刻秘密逮捕曹化淳府上告假管事,以及『隆昌海貿』在京師之掌柜或主事之人。分開羈押,嚴加審訊。」
指令具體列出要點:「重點問清:一,五千兩銀子具體用途,與何人交接;二,曹化淳與信王府后街宅子之關聯;三,宮中玉佩來源及匠人身份。可用刑,但要留活口,勿使走漏風聲。」
寫罷,用上自己的私印,喚來絕對心腹,火速送往北鎮撫司田爾耕處。接著,他略一思忖,又寫了一張紙條給李永貞。
紙條上寫著:「振威營近日加強戒備,無咱家手令,任何人不得調動一兵一卒。營中操練照常,外松內緊。」這是防備萬一曹化淳狗急跳牆,或者京營有變。
做完這些,他稍感安心,但知道這還不夠。曹化淳是內廷大璫,抓他的人審訊他必須有一個過硬的理由。而且要快,要趕在消息泄露、曹化淳反應過來或向宮中求援之前拿到鐵證。
他起身,在值房內踱步。窗外天色漸亮,宮城方向傳來隱約的鐘鼓聲。他忽然想起,今日正是曹化淳輪值御馬監,此刻多半已在宮中。
一個念頭閃過。魏忠賢停下腳步,眼中閃過一絲狠厲。他喚來隨侍太監:「去,請御馬監曹公公來司禮監一趟,就說咱家有要事相商,關於皇上秋獮所用馬匹儀仗事宜。」
他要調虎離山,將曹化淳從宮中引出來控制在司禮監。同時,田爾耕那邊動手抓人審訊。雙管齊下,打曹化淳一個措手不及。
隨侍太監領命而去。魏忠賢坐回大案後閉目養神,但耳朵卻豎著捕捉外面的每一絲動靜。值房內檀香裊裊,卻壓不住那股逐漸瀰漫開的殺伐之氣。
約莫兩刻鐘後,門外響起腳步聲和曹化淳那特有的略帶尖細的嗓音:「魏公公相召,不知有何吩咐?」
魏忠賢睜開眼,臉上已換上一副和煦的笑容:「曹公公來了,快請進。」
曹化淳約莫五十歲年紀,麵皮白淨身材微胖,穿著一身簇新的蟒袍笑呵呵地走進來,拱手道:「魏公公有召,豈敢怠慢。不知秋獮馬匹之事,有何需要咱家效勞的?」
「坐,看茶。」魏忠賢示意,待曹化淳坐下才慢悠悠道,「也不是什麼大事。皇上近來移居新軍營,對騎射頗有興致。秋獮雖未定,但馬匹儀仗需得提前預備。」
他問道:「御馬監那邊,上駟院的良駒可都健壯?鞍轡、旌旗、鹵簿等物,是否齊全?」曹化淳心中略感奇怪,這等具體事務何須魏忠賢親自過問?
但面上不顯,恭敬答道:「魏公公放心,上駟院馬匹膘肥體壯,鞍轡器物一應俱全,早已預備妥當,隨時可供皇上取用。」
「那就好。」魏忠賢端起茶盞,用杯蓋輕輕撇著浮沫,狀似無意地問道,「對了,曹公公,咱家聽說你在宮外有些產業,經營得不錯?」
曹化淳心中一突,臉上笑容不變:「不過是些族人鄉黨投靠,幫著打理些田莊鋪面,勉強餬口罷了,不值一提。比不得魏公公為國操勞,日理萬機。」
「誒,話不能這麼說。」魏忠賢放下茶盞,目光似乎隨意地掃過曹化淳,「咱們內侍在宮裡伺候,總得為日後打算。有些產業,也是常情。」
他話鋒一轉:「只是……產業大了,往來就雜,容易惹上是非。曹公公可要當心啊。」曹化淳背脊微微發涼,強笑道:「魏公公提醒的是,咱家一向小心,不敢逾矩。」
「小心就好。」魏忠賢點點頭,忽然換了個話題,「前些日子,順天府清查城內空置房屋,在信王府后街那邊,查到一處宅子,似乎有些年頭沒人住了。」
他答道:「信王府后街?這個……咱家久在宮中,對宮外宅邸不甚熟悉。想必是哪家勛貴舊宅吧?」
「哦?是嗎?」魏忠賢似笑非笑,「可咱家聽說,那宅子六年前的主人,是已故南京禮部侍郎錢士升,錢龍錫的族弟。錢家敗落後,宅子輾轉到了通州一家叫『隆昌號』的當鋪手裡。」
他語氣轉冷:「而這家『隆昌號』……似乎和曹公公有些淵源?」曹化淳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他再也坐不住了,站起身聲音有些發顫:「魏公公!此話從何說起?」
他辯解道:「那『隆昌號』咱家只是略有耳聞,絕無什麼淵源!定是有人誣陷!魏公公明鑑!」
「曹公公何必激動?」魏忠賢依舊坐著,語氣平淡,「咱家也只是聽說。不過,巧的是,咱家還聽說,曹公公前幾日通過『隆昌號』,往天津一個叫『隆昌海貿』的商行匯了五千兩銀子。」
他步步緊逼:「這『隆昌海貿』,好像也和曹公公有舊?」曹化淳如遭雷擊,臉色瞬間慘白,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他沒想到魏忠賢竟然查得如此之深如此之快!
「曹公公,」魏忠賢的聲音冷了下來。
「咱們都是伺候皇上的人,當知『忠謹』二字的分量。你在宮外經營產業,咱家可以不管。」
他厲聲道:「但你若是借著御馬監的差事,行些不該行的事,結交些不該結交的人,甚至……把手伸到不該伸的地方,那就別怪咱家不講情面了。」
「魏公公!冤枉啊!」曹化淳撲通一聲跪下,涕淚橫流,「咱家對皇上忠心耿耿,絕無二心!那些產業,那些銀錢往來,都是……都是底下人背著咱家做的!咱家一概不知啊!」
他磕頭道:「定是有人陷害!求魏公公明察!」「不知?」魏忠賢冷笑,「好一個不知。那咱家問你,你府上那個告假回籍的管事,此刻在何處?」
他繼續追問:「他身上可帶著你給的差事?還有,你認不認識一個左手有疤、叫周渙的文人?他是不是奉了你的命,去了江南?」
曹化淳渾身癱軟,癱倒在地。魏忠賢連周渙的名字都說出來了!他什麼都知道了!自己完了,徹底完了!
「魏公公……饒命……饒命啊!」曹化淳磕頭如搗蒜,「咱家……咱家只是一時糊塗,受了小人蒙蔽……那周渙,是高……高攀龍府上的清客,與咱家無關啊!」
他語無倫次地辯解:「那宅子……宅子也是底下人貪財,暗中經營的,咱家真的不知情!銀子……銀子是……是有人托咱家幫忙周轉,說是海貿生意……」
他開始語無倫次地辯解推諉求饒。魏忠賢只是冷冷地看著,像看一條在砧板上掙扎的魚。他知道,曹化淳已經崩潰,接下來就是吐出更多東西的時候了。
「是誰托你周轉銀子?那宅子現在誰在用?周渙南下到底去幹什麼?」魏忠賢的聲音如同冰錐,「曹化淳,你若想活命,就一五一十說出來。若有半句虛言,咱家保證,你見不到明天的太陽,你的族親故舊一個也跑不了!」
曹化淳癱在地上喘著粗氣,眼神渙散,最後一絲僥倖也破滅了。他知道,在魏忠賢面前任何隱瞞都是徒勞。為了活命,為了族人,他只能……
「我說……我都說……」曹化淳的聲音嘶啞,帶著絕望的哭腔,「是……是劉一燝劉參將……他通過中間人找到咱家,說有一筆海上的買賣利潤豐厚,但需要宮中有人照應方便貨物出入……」
他繼續交代:「那五千兩,是……是入股的錢。宅子……宅子也是他安排的,說是有時候需要見些不方便在府里見的人……周渙……周渙咱家真的不清楚。」
他最後說道:「只聽說他南下是替高攀龍送信,具體送誰,不知道啊魏公公!咱家只是貪財,絕無謀逆之心!求魏公公開恩!開恩啊!」
劉一燝!果然是他!魏忠賢眼中寒光暴漲。一個京營參將勾結內廷太監,經營隱秘宅邸,參與海上買賣,還與高攀龍的清客有間接關聯……這絕不是簡單的貪財!
「劉一燝見的是什麼人?在宅子裡!」魏忠賢厲聲追問。「不……不知道……咱家只提供地方,從不過問他們談什麼……」曹化淳斷斷續續地說道。
他努力回憶:「好像……好像有一次,聽底下人說,來的像是個年輕貴人氣度不凡,但遮著臉……還……還有女子聲音……」
年輕貴人?女子聲音?魏忠賢心中劇震。信王朱由檢年輕,氣度……難道真的是他?女子?會是信王府的女眷嗎?還是曹化淳或劉一燝安排的人?
「這些話,你敢在皇上面前再說一遍嗎?」魏忠賢盯著曹化淳。曹化淳如喪考妣,但為了活命只能點頭:「敢……咱家敢……只求魏公公饒咱家一命!」
「你的命,咱家說了不算,得看皇上的意思。」魏忠賢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不過,你若肯戴罪立功,把你知道的關於劉一燝、關於那宅子、關於海上買賣的所有事情都寫下來畫押具結,咱家或許可以在皇上面前為你求個情。」
「寫!咱家寫!現在就寫!」曹化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連滾爬爬地撲到書案邊。魏忠賢示意小太監送上紙筆。
看著曹化淳哆哆嗦嗦開始書寫,他心中快速盤算。曹化淳的口供是鐵證,足以拿下劉一燝,甚至牽連出信王。但動信王……茲事體大,必須有萬全準備,更要有皇帝的首肯。
他必須立刻去見皇上。但在那之前,要先控制住劉一燝,防止他聞風而動狗急跳牆。他走出值房,招來親信低聲下令。
命令很明確:「速去北鎮撫司,告訴田爾耕,立刻以『勾結內官、私通海貿、圖謀不軌』之名,秘密逮捕京營參將劉一燝!封鎖其府邸,搜查一切書信帳目!若遇抵抗,格殺勿論!」
他補充道:「同時,派兵圍住信王府后街那處宅子,任何人不得進出,等待咱家下一步命令!」親信領命飛奔而去。
魏忠賢站在廊下,看著逐漸明亮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氣。網,開始收了。但收網之時往往也是最危險的時候。劉一燝是京營將領手下有兵,信王是天家至親,一步走錯滿盤皆輸。
他整理了一下袍服定了定神,向新軍營方向望去。現在,他必須去面聖,將這一切稟報給那個他絕對信任、也絕對信任他的年輕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