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對質

  北鎮撫司詔獄深處,石室里只有一盞油燈。火苗如豆,在陰濕牆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楊漣坐在冰冷的石凳上,手腳戴著鐐銬。官服沾滿污漬,髮髻散亂,但腰杆依舊挺直。

  他被關進來已經三天了。那日會極門外跪諫後,次日清晨錦衣衛闖入他家。以「勾結江南亂黨、煽動士林」的罪名將他鎖拿,直接投入詔獄。他沒有喊冤,也沒有掙扎。

  從決定上書彈劾魏忠賢起,他就想到了可能有這一天。只是沒想到罪名會是「勾結亂黨」。

  這頂帽子太大,也太髒。鐵門發出沉重刺耳的摩擦聲,被緩緩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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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走進來兩名錦衣衛,面無表情分立兩側。隨後一個身影出現在門口。來人沒穿龍袍,是一身玄色常服,外罩深青色披風。

  面容在昏暗光線下顯得蒼白消瘦,但眼睛亮得驚人。

  楊漣瞳孔驟然收縮。他認得這張臉——皇帝朱由校。

  他想起身行禮,但鐐銬沉重,動作遲緩。朱由校抬手虛按了一下,聲音有些沙啞:「不必了。楊御史,這地方委屈你了。」

  這話聽不出喜怒。楊漣垂下目光:「罪臣不敢。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朱由校沒有接話,走到石室中唯一木桌旁坐下。魏忠賢無聲侍立在側後方。兩名錦衣衛退出,鐵門留了一條縫。

  石室里只剩下三人。油燈火苗跳動了一下。「楊漣,」

  朱由校開口直呼其名,「你的奏章,朕看過了。寫得不錯,文采斐然,正氣凜然。」

  朱由校繼續說:「廠衛在江南『羅織大獄』、『荼毒士紳』、『堵塞言路』……每一條都指向魏伴伴,指向朕的耳目手足。」

  楊漣抬起頭,迎著皇帝目光:「臣所言句句屬實,皆有江南士民血淚為證!」

  他語氣激動:「廠衛倚仗皇上寵信,在東南橫行無忌,抄家滅門,刑訊逼供!致使人心惶惶,士林寒心!此非臣一人之見,乃東南公論!」

  「公論?」朱由校輕輕重複,嘴角似乎扯動了一下,「好一個公論。那你告訴朕,侯家私運糧草軍械給海盜,約定劫掠漕船分贓,這是不是公論?」

  楊漣一愣:「此事尚無確證,恐是廠衛構陷……」

  「構陷?」朱由校從魏忠賢手中接過幾張紙,丟在桌上,

  「這是從侯家密室搜出的密信原件,有侯家家主私印。海盜供詞畫押在此。」

  皇帝指著證據:「還有從侯家貨倉起出的,本應發往薊鎮的制式腰刀一百柄,弓弩五十張。這也是構陷?」楊漣看著那幾張紙,喉嚨發乾。他接到江南友人書信時,並未提及這些具體罪證。

  他堅持道:「縱然侯家有罪,也當由三法司依律審理!廠衛越權擅專,動用私刑,便是枉法!」「三法司?」朱由校聲音冷了下來,「等三法司文書走到南京,海盜的刀已經砍在漕工脖子上了!」

  朱由校語氣加重:「等你們在朝堂引經據典爭論時,東南漕運已經斷了!楊漣,漕運是國之血脈!有人要拿刀放血,朕的廠衛先把拿刀的手砍了,有什麼錯?」

  這話字字如鐵。楊漣感到無形壓力。他深吸一口氣抗聲道:「皇上!廠衛行事不依國法,今日可抓侯家,明日便可陷害忠良!長此以往,國法蕩然,朝廷威儀何在?」

  「忠良?」朱由校忽然笑了。

  「楊漣,你口口聲聲忠良。那朕問你,顧起元是忠良嗎?」

  楊漣心頭一震。顧起元是南京吏部侍郎,清流領袖,也是他的摯友。

  「顧公清正廉明,憂國憂民,當然是忠良!」楊漣斬釘截鐵。「好一個清正廉明。」

  朱由校又從魏忠賢手中接過一封信展開,「這是從顧起元管家房中搜出的密信,用米湯寫的。」

  皇帝將信內容道出:「顯影之後,是向無錫侯家詢問『煽動民變事宜進展』,並叮囑『務必將事態引向廠衛催科』。這也是清正廉明?」

  「不可能!」楊漣脫口而出,「定是偽造!顧公絕不會做此等事!」「是不是偽造,三法司自會鑑定。」

  朱由校將信放下,目光銳利,「但據朕所知,你與顧起元書信往來頻繁。」

  皇帝追問:「對他江南所為,當真一無所知?你此次上疏力保江南士紳,為顧起元鳴冤,是真不知情,還是有意為之?」這話問得極重,幾乎在指控楊漣是同謀。

  楊漣臉色發白,猛地站起身鐐銬嘩啦作響:「皇上!臣與顧公是君子之交,議論朝政砥礪名節而已!絕無勾結亂黨之事!臣上疏出於公心!」

  他悲憤道:「皇上若以此疑臣,臣無話可說,唯有一死以證清白!」說著就要以頭撞向石壁。「攔住他!」朱由校喝道。魏忠賢身形一閃已到楊漣身側,出手如電扣住他肩膀。

  楊漣被大力按回石凳上,動彈不得。他劇烈喘息,眼中儘是悲憤。朱由校看著他沉默片刻,語氣緩和:「楊漣,朕知道你是直臣。當年你連上二十四疏彈劾魏伴伴,這份膽氣朕欣賞。」

  皇帝繼續說:「直臣難得,但直臣若被人利用,成了別人手中的刀,刺向朝廷要害,那這直便成了愚,成了罪。」楊漣渾身顫抖說不出話。

  「朕再問你,」朱由校身體微微前傾,「你可知江南士紳豪商,為何要勾結海盜煽動民變?僅僅因為廠衛催科太急?」楊漣喃喃道:「加派遼餉,清丈田畝,商稅嚴查……東南百姓負擔日重。」

  「負擔日重?」朱由校打斷他,「遼東戰事從未停歇,九邊百萬將士要吃飯要餉銀!不加派,軍餉何來?不清丈,豪強隱匿田畝逃稅,朝廷稅賦何來?」

  皇帝聲音提高:「至於商稅……楊漣,你可知蘇松一帶絲棉之利一年有多少?流入巨商口袋的又有多少?他們賺得盆滿缽滿,卻連該交的稅銀都想方設法逃避!」

  他語氣激動:「朝廷要收,他們便喊『與民爭利』,暗中串聯勾結亡命,甚至不惜毀掉漕運動搖國本!這就是你口中的『民』?是食不果腹的升斗小民,還是家財萬貫卻一毛不拔的豪強巨賈?!」

  皇帝聲音在石室迴蕩,帶著壓抑怒火和深深疲憊。楊漣張了張嘴,無言以對。他信奉「民為重」,可皇帝口中的「民」和他理解的似乎不是一回事。

  「你覺得朕重用廠衛,是昏聵是寵信奸佞。」朱由校繼續道,語氣帶著譏誚,「可滿朝文武,勛貴世胄結黨營私;清流言官空談誤國;地方官吏欺上瞞下。朕能靠誰?」

  他站起身走到楊漣面前:「楊漣,你告訴朕,如果你是皇帝,面對國庫空虛、邊患不斷、漕運命脈被人覬覦的爛攤子,你會怎麼做?」

  皇帝俯視著他:「是繼續聽漂亮話,等著別人把刀子遞到你手裡,還是用自己覺得可靠的人,去做該做的事,哪怕手段不那麼光彩,名聲不那麼好聽?」

  楊漣仰頭看著皇帝年輕卻蒼白的臉,看著那雙布滿血絲卻銳利的眼睛,心中第一次劇烈動搖。他一直堅信道統高於治統,直言敢諫是臣子本分。

  可皇帝這番話將血淋淋現實撕開:朝廷需要錢糧支撐,邊關需要將士守衛,而東南財富卻大量流入私囊,甚至有人想徹底截斷這條輸血管。

  「臣……不知。」楊漣頹然低頭聲音乾澀,「臣只知為臣之道當直言進諫匡正君失。廠衛之法終非治國正道,恐遺禍深遠。」

  「正道?」朱由校退回座位,疲憊揉額角,「漢之酷吏,唐之藩鎮,宋之黨爭,哪個是正道?可哪個朝代沒用過非常手段?朕何嘗不知廠衛是雙刃劍。」

  他停頓看著油燈火苗:「眼下朕沒有更好的劍。」皇帝語氣轉為決斷:「江南案子證據確鑿。侯家、鄭元標等人勾結海盜謀逆作亂,罪在不赦。顧起元縱容包庇,其罪難逃。」

  朱由校宣布:「這些朕已下旨由三法司按律嚴審。至於你……」楊漣的心提了起來。「你雖被顧起元等人利用,但身為御史不察實情妄言惑眾,險些干擾朝廷平亂大計,亦有罪責。」

  皇帝做出裁決:「但念你初衷非為謀私,且素有直名,朕不殺你。你就在詔獄裡好好想想朕今天說的話。什麼時候想明白了,寫個請罪摺子上來。官職暫且革去,以觀後效。」

  說完他站起身不再看楊漣,對魏忠賢道:「走吧。」「皇上!」楊漣忽然喊道。朱由校停住腳步沒有回頭。「皇上……保重龍體。」楊漣聲音哽咽重重叩首,「臣……臣愚鈍,有負聖恩。」

  朱由校背影似乎僵了一下,隨即邁步離去。鐵門再次關上,將石室重新隔絕在黑暗寂靜中。油燈火苗晃動得更厲害了。楊漣維持叩首姿勢久久未動。

  鐐銬冰冷刺骨,但比鐐銬更冷的是他此刻紛亂如麻的心。皇帝的每一句話都在衝擊他堅守數十年的信念。忠君?愛國?直言?道統?這些詞都變得模糊沉重。

  從詔獄出來,朱由校沒回新軍營,去了西苑。這裡比軍營清靜,他需要喘口氣。暖閣里燒著地龍很暖和。朱由校脫下披風坐在臨窗榻上,看著窗外太液池薄冰眼神空洞。

  魏忠賢默默奉上熱茶侍立一旁。「朕的話……是不是太重了?」許久朱由校忽然開口聲音很輕。魏忠賢低聲道:「皇上句句誅心卻也句句在理。楊漣是直臣但也是腐儒。」

  他繼續說:「不把他那套迂闊道理戳破,他永遠看不清局面。」「直臣……腐儒……」朱由校喃喃道,「有時候朕也想,如果天下都是楊漣這樣的『直臣』,會不會更好些?」

  「道義不能當飯吃,也不能禦敵於國門之外。」魏忠賢聲音平穩,「皇上肩上的是萬里江山億兆生民。非常之時需用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些許清議罵名,老奴願為皇上背負。」

  朱由校轉過頭看著魏忠賢恭謹忠誠的臉。這個人從他還是皇長孫時就跟著他,幫他鬥倒李選侍穩固皇位,又在他登基後替他打理朝政對付盤根錯節勢力。

  他知道魏忠賢手段狠辣樹敵無數名聲極壞。但也只有魏忠賢能把他想辦卻不好親自辦的事辦成,能把他需要的錢糧從豪紳口袋裡掏出來。

  「魏伴伴,」朱由校輕聲道,「你說朕是不是個昏君?」魏忠賢撲通跪下:「皇上何出此言!皇上夙興夜寐憂勞國事整頓邊備清理積弊,乃是英主!」

  他激動道:「若非皇上運籌,遼東局勢何以稍穩?京營新軍何以初成?江南亂黨何以能被迅速偵破?那些誹謗之言不過是不得志的腐儒和利益受損的豪強,犬吠堯天不足掛齒!」

  朱由校笑了笑有些苦澀:「英主……或許吧。但英主不該是眾正盈朝四海昇平嗎?可你看看朕身邊,除了你除了黃立極、李起元他們幾個,還有多少真心為朝廷辦事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不是結黨營私就是空談誤國。連楊漣這樣的直臣都能被人當槍使。」皇帝語氣感慨:「有時候朕真羨慕世宗皇帝幾十年不上朝還能把朝廷攥在手心裡。」

  朱由校嘆道:「朕沒那個本事也沒那個運氣。建虜在關外虎視眈眈,朝廷內部卻還在爭權奪利算計稅賦銀子。朕這個皇帝……當得累啊。」

  魏忠賢跪在地上心中感慨萬千。他知道皇帝身體一直不好,這些年勞心勞力外表雖年輕內里早已掏空。江南這件事更讓皇帝身心俱疲。

  「皇上保重龍體要緊。江南之事有王體乾、劉朝用處置,京中有老奴看著出不了大亂子。」魏忠賢勸道,「皇上如今有了振威營安全無虞,不如多在宮中靜養。」

  朱由校搖頭:「靜養?朕靜不下來。江南漕運遼東軍餉陝西災民……哪一件能放下?對了李永貞那邊振威營操練得如何了?」

  「回皇上,李永貞每日都有奏報。振威營三千餘人編練已初步成型,那五百精銳日夜苦練忠誠可靠。皇上隨時可以檢閱。」魏忠賢詳細匯報。

  「嗯。」朱由校點頭,「有了這支兵馬朕心裡踏實些。告訴李永貞好好練,糧餉器械不必吝嗇。將來……或許有大用。」他沒有明說但魏忠賢明白。

  皇帝這是在為最壞情況做準備。如果朝中反對力量反撲,如果邊關或江南再有大的變故,這支完全忠於皇帝的兵馬就是最後依仗。

  「老奴明白。」魏忠賢應道猶豫了一下又道,「皇上楊漣雖被革職下獄,但東林餘孽在朝中仍有不少。今日審訊之事恐會傳出,那些人恐怕不會善罷甘休。」

  朱由校眼神一冷:「他們還想怎樣?聯名上書?跪宮哭諫?還是也想學江南那套勾結外敵?」「眼下應不至於。」魏忠賢忙道,「但恐其鼓動言路混淆視聽,干擾江南案審理甚至影響皇上聖譽。」

  「讓他們鬧。」朱由校走回榻邊坐下端起茶,語氣重新果決,「楊漣這面旗幟倒了,看看還有多少人敢跳出來。田爾耕那邊盯緊點。尤其是和高攀龍、汪文言這些人有來往的,一個都不要放過。」

  皇帝下令:「收集證據等時機到了一併收拾。」「是。」魏忠賢眼中閃過一絲寒光。皇帝下了決心要借江南案對朝中東林殘餘勢力進行徹底清洗。

  「江南那邊三法司的人選定了嗎?」朱由校問。魏忠賢報上名字:「初步擬定了。刑部侍郎徐大化、都察院左僉都御史賈繼春、大理寺少卿霍維華。此三人皆明事理知進退。」

  他補充道:「必能秉公審理不會偏袒亂黨。」這三個名字都是依附於他的官員。朱由校想了想:「徐大化是不是當年彈劾過熊廷弼的那個?」

  「正是。此人熟悉刑名處事果斷。」「就他們吧。」朱由校決定,「旨意儘快發下去讓他們即日南下,會同南京刑部、都察院審理顧起元及江南一案所有涉案人員。」

  朱由校叮囑:「告訴徐大化案情重大涉及謀逆,務必查清查實依法嚴懲,但也不要牽連過廣,穩住江南大局為首要。」「老奴遵旨。」魏忠賢領命。

  朱由校擺擺手:「你也累了去歇著吧。朕想一個人靜靜。」魏忠賢行禮退下。暖閣里只剩下朱由校一人。他靠在榻上閉目養神,但腦海不斷閃過楊漣悲憤的臉。

  閃過那些證據上的字句,閃過江南富庶水鄉和可能燃起的戰火。他知道今天對楊漣說的話有些重了。但他不後悔。這個朝廷天下已經經不起太多「清議」和「道統」之爭了。

  他需要的是能做事的人,是能幫他穩住局面的人,哪怕手段不那麼光明正大。窗外天色漸暗又一天即將過去。而京師內外暗流正在更深水底涌動。

  楊漣下獄只是一個信號。接下來還有更多較量更多血腥更多不得已。朱由校睜開眼看著桌上宮燈。火苗穩定燃燒照亮方寸之地,卻照不亮更遠黑暗。

  他輕輕嘆口氣重新拿起一份關於陝西旱情的奏章,強迫自己集中精神。皇帝沒有軟弱的資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