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九十八章 海瑞祈雨

  沒錯,從任何立場出發,蕭風都無法說出反對的話來,尤其是在嘉靖面前。

  身為內閣次輔,百官要求祈雨,他總不能說那是封建迷信,不科學吧。

  這是歷朝歷代的常規操作,你否認祈雨的合法性,就是否認有龍王,否認有神仙,否認有仙界。

  而嘉靖修道為了什麼?他心心念念的就是為了飛升仙界,你現在告訴他,其實下雨是水蒸氣形成了雲層,然後遇冷落下來,跟仙界沒有一毛錢關係?

  身為大明天師,道門真人,他更不能反對。你是道門第一人,你第一個先心虛了,那道門不是騙子是什麼?

  嘉靖也期待的看著蕭風,希望師弟能給他勇氣和力量,告訴他道門沒問題,道門值得依靠。

  蕭風沉重的點點頭,事已至此,誰也不知道後面會發生什麼,萬一到時候真的趕上有雨呢?

  這也是蕭風的一貫原則,當事情陷入絕境時,哪怕能往後拖一天都是好事兒,時間越長,變數越多,反敗為勝的機會就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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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其他幾個掌門和真人可不這麼想,他們拿到道錄司那蓋著玉璽的詔令時,一個個目瞪口呆,半天說不出話來。

  蕭大人啊,我們選你當了帶頭大哥,想不到你這麼不靠譜啊!你知道你自己在幹什麼嗎?

  開壇祈雨?你是不是看小說看多了?你當咱們真是神仙啊!真是神仙老子早就飛升了,還當什麼掌門啊!

  朝廷幹這麼傻冒的事兒,大哥你得攔著點啊,咋還能真讓這旨意發出來呢?你搞得大家很被動啊!

  埋怨歸埋怨,去還是要去的。各大真人紛紛動身,不過這次進京和上次論道大會相比,氣氛不可同日而語。

  武當山的谷虛子還是比較鎮定的,臨走時交代大弟子看好家,並表示無需擔心。

  「為師此去定然平安。且不說你師弟師妹們如今都在為朝廷效力,就憑張無心和安青月兩個徒兒和蕭真人的關係,他們也一定能保為師平安的。

  何況我武當山素來以武修為主,這個朝廷是了解我們的,像什麼開壇祈雨之類的活,那是符籙宗的本行,天塌下來先砸張天師的頭!」

  白雲觀的馬化龍此時正在馬雲騰閉關的山門前碎碎念,希望能開門交流一下,但馬雲騰堅決不開門。

  「那什麼,師兄啊,你是老觀主,德高望重,理當你去天壇,師弟我不夠分量啊!」

  「觀主不必如此謙虛,你是現任觀主,你現在是代表白雲觀的,就該你去,別人去名不正言不順!」

  「師兄啊,你是清修真人啊,這次道錄司要祈雨,召集的可是道門真人,沒說是道門掌門!」

  「觀主啊,當年萬歲親自命我閉關清修,白雲觀一切事務交給你處理。詔令是給白雲觀的,不是給貧道的,我說得沒錯吧?」

  「可除了你之外,白雲觀沒有真人了呀!對了,你是白雲觀的人,我以觀主的身份命令你去!」

  「……貧道打算雲遊去,白雲觀的度牒貧道不要了,觀主就管不著貧道了吧!」

  馬化龍嚇傻了:「師兄你不能走啊,你走了我就完了!你老奸巨猾,就算演砸了都能圓回來,我可沒那本事啊!

  師兄啊,我完了,白雲觀也就跟著完了。這清修第一宗可是你爭取回來的,你不能眼睜睜看著白雲觀完蛋吧!」

  門開了,馬雲騰走了出來,白須白髮,一身黑袍,拍了拍馬化龍的肩膀,嘆了口氣。

  「你呀……都是師父把你慣壞了,遇到點事兒就發慌。算了,還是我去吧。」

  馬化龍低著頭,抹了抹眼淚:「師兄,你要是能活著回來,我把觀主還讓回給你。」

  馬雲騰一口氣差點沒喘上來,半天才哼哼一聲:「你自己留著吧,貧道不稀罕,貧道閉關修行很好,偶爾打坐都能看見太師父了!」

  氣氛最凝重的當屬龍虎山。張天師一個徒弟都不帶,隻身入京。

  徒弟們紛紛要求隨行,尤其是望天上打炮最熟練的心腹弟子,更是眼淚汪汪的。

  「師父,你得帶著我啊,你不帶著我,誰幫你打炮啊?」

  張天師嘆了口氣,拍了拍徒弟的肩膀:「以往都是應景行事,那些手段用來安撫病人心神,勸貴人向道。

  雖是用些手段,但問心無愧,靈與不靈也無關緊要。這次不同,天下大旱,眼看民不聊生,朝廷已經急瘋了。

  萬歲這次召真人們入京,開壇祈雨,首當其衝的就是我龍虎山符籙宗。可這般天時,怎會有雨啊!

  到時祈雨不靈,最多我認個道法不深,天意難違,尚可解釋。萬歲崇道,也許不會降下重罪,即使降罪,也只罪我一人。

  可若是弄虛作假,玩弄手段,這眾目睽睽之下,萬一被發現,那龍虎山千年基業,可就都毀在我的手裡了!」

  徒弟眼淚汪汪地看著張天師:「師父,龍虎山千年傳承,難道那些道術真的都是假的嗎?」

  張天師堅定地搖搖頭:「不會的。道門法術不會都是假的。只是一代代傳承下來,或典籍失傳,或傳人資質不佳,漸漸湮滅罷了。

  你們不要灰心,萬一我回不來了,哪怕是龍虎山被道錄司除名了,你們都不要灰心,努力研究典籍,修身養性,總有一天,定能成功找回道術的!」

  徒弟擦擦眼淚:「師父,要是真的找不回來了,世間再無道術了,我們怎麼辦呢?」

  張天師仰天大笑:「就算道術失傳了,但道門精神還在!強身健體不好嗎?扶危濟困不好嗎?修身養性不好嗎?

  就算你最後學不會道術,成不了神仙,只要遵守道門精神,你至少能當個好人,這有什麼不好嗎?」

  張天師邁著大步走下山去,身後的徒弟們哭拜於地,松柏森森,清風拂面,山谷間迴蕩著張天師的話。

  「就算道術失傳了,但道門精神還在!就算你學不會道術,成不了神仙,至少還能當個好人,這有什麼不好嗎?」

  朝廷召集道門真人,在天壇開壇祈雨的消息,也傳到了苗疆。苗疆人民議論紛紛,也帶著一些憧憬。

  「聽說幾位真人齊聚京城,沒準真的能求下雨來呢!」

  「這不可能吧,呼風喚雨的神仙,怎麼可能真有呢?」

  「怎麼不會有呢?當年咱們的祖先蚩尤大神,不就能降濃霧嗎?黃帝不就能呼風喚雨嗎?道門的人不是黃帝的後人嗎?」

  「那能一樣嗎,那是祖宗!你爺爺當年一頓飯能吃五斤糧食,你現在行嗎?」

  「怎麼不行,你拿出五斤糧食來,你看我吃得完吃不完!老子撐死也給你吃了!」

  蕭芹自然也聽說了這件事,他忍不住搖頭微笑,對大土司道。

  「看見了吧,朝廷已經開始慌了,這種昏招都能想出來,可笑他們還以為自己挺聰明呢。」

  大土司自知無法反抗蕭芹的擺布,乾脆也躺平了,平日裡就以噁心蕭芹為樂。

  「怎麼就昏招了?我覺得挺不錯的。朝廷召集道門真人祈雨,不論成敗,至少能安撫民心,讓人們看到朝廷的努力啊!」

  蕭芹微微一笑:「朝廷里那幫官員,估計和你的水平差不多,也就只能想到這一層了。」

  大土司不服:「怎麼,難道我說的有錯嗎?難道還有另外一層?」

  蕭芹悠然道:「當然有。若是天下太平之時,這種做法算是高招。可朝廷既然知道我要起事,還敢這麼做,高招就變成昏招了。

  祈雨是必然失敗的,百姓雖然認可朝廷努力了,但心中的失望之情是難以消除的,這種情緒很容易被利用。

  只要有人引導,說祈雨不成其實是皇帝不仁,獲罪於天,百姓自然也是半信半疑。如果此時再鬧出點別的動靜來,百姓自然就更信了!」

  大土司默然片刻:「還能鬧出什麼動靜來?」

  蕭芹笑道:「你也是執掌權柄,飽讀史書之人,『莫道石人一隻眼,挑動黃河天下反』才唱完幾天啊?

  大澤鄉的鬼火狐狸,魚肚子裡的帛書,若是留到現在,只怕墨跡還能看得清楚呢。」

  大土司知道他說得沒錯,仍忍不住嘲諷道:「嗯,你也找只狐狸叫幾聲,在魚肚子裡塞條布,寫上『大明興,蕭芹王』好了。」

  蕭芹也不生氣,笑著糾正道:「錯了,是『大遼興,蕭氏王』。這事兒不急,等祈雨失敗了,順勢而為。趕在大災起義之前,效果最好!」

  朝廷祈雨的消息自然也傳到了海瑞的耳朵里,他召集全體學官們緊急開會,討論此事。

  學官們自然都是讀書人,對此次祈雨基本不報什麼希望,都紛紛抱怨,朝廷這是病急亂投醫了,也不知是哪個蠢貨提出的方案。

  海瑞點點頭:「是當朝首輔徐子升提出來的。」

  現場一片安靜,然後剛才怒罵蠢貨的聲音為之一變。

  「既然是徐首輔提出來的,想來必有深意,我等末學後進,妄言了,妄言了。」

  海瑞堅定地說:「不,徐階提出這種建議來,說明他就是個蠢貨。」

  眾人大驚:「大人慎言,慎言,此處雖地處偏遠,但畢竟隔牆有耳啊。我們自然是不會出賣大人的,但還要小心一些。」

  海瑞淡然道:「當著他的面兒,我也敢說他是個蠢貨,這是對事不對人。徐子升自然是大才,但此事確實很蠢。」

  眾學官知道海瑞的脾氣,也就不再勸阻,好奇地表示願聞其詳。

  「天下大旱,朝廷祈雨,本來沒錯。但祈雨靠的是天人感應,靠的是君王仁者之心,和百官捨身為民之意!

  而今徐階弄了一群道門真人來開壇祈雨,這是幹什麼?用符咒命令上天下雨?簡直是狂妄!

  為此本官已經上奏,請萬歲和百官齋戒沐浴,朝服免冠,到天壇上去曬太陽,以示為民請命之意,懇請上天垂憐!」

  眾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海瑞,心說你這真是沒屁艮嘍嗓子,這不是沒病找病嗎?

  朝廷怎麼祈雨,那都是朝堂大人物們的安排,咱們努力干好自己的工作不就行了嗎?有必要管這種事兒嗎?

  但眾人與海瑞共同工作生活許久,對海瑞也頗為相知,知道勸也沒用,只好敷衍一番。

  「海大人不虧是蕭大人推薦之人,蕭大人說『天下興亡,匹夫有責』,海大人當真是知行合一啊!」

  「不錯,不錯,蕭大人還說『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海大人高風亮節!」

  「海大人拳拳愛民之心,我等感同身受,對了,海大人,奏摺已經發走了嗎?」

  海瑞點點頭:「已經發走了!」

  那人鬆了口氣:「大人也太拿我們當外人了,既有此心,該與我等商議,讓我等也盡一份心的。」

  眾人連連點頭稱是,海瑞淡淡地說:「倒也不必遺憾,我就是以咱們苗疆全體學官的名義上書的。」

  現場又是一片安靜,然後眾人忽然跳起來,圍著海瑞急切地哀求,就差給海瑞跪下了。

  「大人啊,發的不是快件吧,咱們騎馬是不是還能追回來呀!」

  海瑞搖搖頭:「走的八百里加急,總得趕在真人們到京前送到萬歲的手裡呀。列位放心,若是朝廷嘉獎,不會少了你們的一份。」

  眾人都沉默了,親切地看著海瑞,說話都帶著磨牙聲。

  「大人,那接下來,我們該做什麼呢?」

  海瑞理所當然地說:「當然是好好教書,然後齋戒沐浴,每天中午準時集合曬太陽。

  咱們既然給朝廷提了建議,總不能自己反而落後吧。你們齋戒就可以,我是主官,我絕食!」

  海瑞說到做到,從當天開始,就不肯吃主食了。每天只喝水,偶爾吃點野果子之類的。

  他本來就瘦,這麼餓上三天,看著更是可憐至極。三根筋挑著個腦袋,寬大的長袍就像挑在一根竹竿上一樣。

  風一吹,衣服貼在身上,把根根排骨的玲瓏曲線裹得展露無遺,只是畢竟不是六塊腹肌,看起來一點也不性感。

  為了表示虔誠,他每天保持沐浴,幫他搓澡的苗疆大爺都不敢使勁,生怕把他糖葫蘆一樣的後脊樑給搓破了皮。

  到第四天時,人們終於受不了這種視覺折磨了,學官們帶頭,一大群學生家長拿著吃的跑來找海瑞。


  「是啊海大人,你這樣搞得我們壓力很大啊,你是主官,萬一有個三長兩短的,我們怎麼跟朝廷交代啊!」

  「海大人啊,你吃點吧,聽說每個月的補貼銀子得有你的手令才能從總兵那人那裡領出來……」

  「你放的什麼屁!難道咱們是為了那點銀子嗎?海大人這樣的清官,咱們什麼時候見過?

  娃娃們都靠海大人才能有出息呢!海大人,要麼你趁著還清醒先把後幾個月的手令寫了吧……」

  海瑞堅強地抬起自己的腦袋,雖然有點頭暈眼花,但表示自己還行,自己又不是什麼也不吃,喝水吃野果子是為了表示敬畏上天。

  第五天時,海瑞站不起來了,只能靠在椅子上堅持辦公。但到了中午,他仍然要求眾人扶著他來到學官們聚集的空場上,堅持和大家一起曬太陽。

  太陽很毒辣,海瑞的臉上卻沒有汗,他的臉色蒼白,喝了很多水的身體卻依舊感覺很乾涸。嘴唇上起了一層的皮。

  學官們再次被海瑞的虎勁震撼了,也沒心思埋怨他把大家都踢進坑裡的事兒了,紛紛勸他多少吃點東西。

  海瑞搖搖頭:「求雨本身就是告訴老天,再不下雨就要死人了。如果一定需要死人才能下雨,海瑞就先死吧。」

  第六天,海瑞只能靠人抬著了,學官們想強行給他灌粥,但海瑞拿出了官印,威脅眾人道。

  「誰敢造次,本官就開革了他的功名,你們要想清楚,十年寒窗,來之不易啊!」

  學官們被震住了,然後咬牙切齒地商量了一夜。

  第七天,天剛亮,一群苗民在學官們的帶領下衝進海瑞的住所,不顧海瑞的虛弱反抗,強行將他按倒,準備灌粥。

  「海大人,你就別掙扎了,你越掙扎,我們越……」

  「海大人,你不用喊了,你喊破喉嚨也沒人來幫你的……」

  「海大人,我不是官,你威脅不了我……」

  「海大人,把嘴張開……」

  海瑞緊咬牙關,拒絕著在嘴邊的肉粥。沒錯,這群連飯都吃不飽的苗民們,不但熬了最稠的粥,而且還在裡面加了不知道什麼肉。

  海瑞推測,以他們的經濟狀況,大概率是蛇肉……

  米香味和肉香味不停地往海瑞的鼻子裡鑽,他緊咬著牙,那些苗民怕弄傷了他,也不敢粗暴操作,雙方一時間僵持不下。

  堡壘都是從內部被攻克的,海瑞忽然感到肚子裡一陣翻江倒海,他用鋼鐵般的意志忍了又忍,終於還是控制不住了。

  一歪頭,一張口,一口黑血噴出。一條餓得扁扁的黑色蜈蚣隨著血噴到地上,瘋狂地爬了一圈,企圖尋找肉粥的方向,然後被人一腳踩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