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八章 將功贖罪

  柯子凡閉嘴了。因為心虛,他沒敢馬上追問一句:你憑什麼說我們做的東西有蠱毒?

  蕭府被人下了蠱毒,戰飛雲強闖詔獄,劫持牛三,鬧得滿城風雨,柯子凡若說自己不知道,誰也不信。

  許久之後,柯子凡嘆口氣:「大人府上的事兒,在下聽說了。苗疆使團一來,京城就出現了蠱毒,也難怪大人疑心。

  但此事確非我等所為,想來是有人趁機故意陷害,還請大人明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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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風笑了笑:「我相信你。」

  嗯?這麼痛快的嗎?不但柯子凡,連百官都目瞪口呆了。所有人都在懷疑的事兒,對方一句否認,你就相信了?

  嚴嵩卻本能的生出了警惕之心,他和站在不遠處的乾兒子確認了一下眼神,蕭風在挖坑!一定不會錯!

  可坑在哪兒呢?這才是和蕭風對決時最讓人崩潰的地方,明明知道他在挖坑,就是看不見坑啊!

  柯子凡猶豫的試探:「大人,你說的相信我的意思,就是指你相信蕭府的蠱毒,不是我帶來的人下的,對吧?」

  蕭風點點頭:「嗯,你說得這麼誠懇,我這人是最願意相信別人的,所以我相信你。」

  放屁!趙文華幾乎要跳起來了,他放屁啊!

  嚴嵩也氣得呼哧帶喘的,但此時卻沒法說話——總不能給柯子凡拆台啊!

  柯子凡絲毫沒意識到前方的坑在哪裡,鬆了口氣:「感謝大人的信任,在下感激不盡!」

  蕭風點點頭:「但苗疆蠱毒,是苗疆的不傳之秘,若不是你使團中的人下的手,就必然是其他苗疆的人下的手,這話可對?」

  柯子凡撇清了自己,而且蕭風說的一點不錯,要說是漢人學了苗疆的蠱毒之術,別說別人不信,就是他都說不出口,也只能點頭。

  蕭風痛心的說:「所以說,苗疆之大,裡面的人也不是一條心的。

  你父親雖然是大土司,但百樣人有百樣心,你不想下蠱毒,攔不住別人下蠱毒。

  這百花仙酒和極樂丹,都是要吃進肚子裡的東西,如果在苗疆里做好賣出來,有誰敢吃?

  如今苗人進京,都需要朝廷和苗疆土司的雙重路引,而且各個關卡都會進行審核。

  能出來的人這麼少,你們都管不住,你如何能管得住苗疆里那千千萬萬的百姓呢?」

  柯子凡心裡一沉,掉坑裡了!

  自己既然否認了下毒是自己使團中人所為,那就必然是其他在京的苗人。可如今苗人進京管的何其嚴苛。

  這樣的情況下堂堂蕭府都能被下毒,人家說你苗疆生產的藥品有可能有蠱毒,有哪句話不對呢?

  你除非現在承認沒有別的苗人下毒,這毒就是我們使團下的,才能反駁蕭風的話,可那不是找死嗎?

  柯子凡深吸一口氣,腦子裡亂成一團,他得努力啊,不能就這麼敗下陣來!

  雖然他這次來談判,也是做了兩手準備的,可真這樣鎩羽而歸,別人不說,蕭芹就會笑話死他的!

  「那以蕭大人之見,該如何是好呢?」

  蕭風點點頭:「這就對了,之前我說過了。百花仙酒和極樂丹的原料,朝廷可以買,但必須是官買!

  百花仙酒和極樂丹的配方,由火玄真人陶仲文掌管,朝廷買苗疆的原料,自己生產藥品。」

  柯子凡想來想去,這事兒暫時也只能說到這兒了,百花仙酒還好說,極樂丹的秘方蕭芹是肯定不會交的,這個交易看來又要被攪黃了。

  「蕭大人,既如此,我們就再議議最後一條吧,第三條。

  請朝廷拆除苗疆的隔離牆,讓生苗熟苗混合居住,讓苗疆人民可以自由來往大明各地。」

  蕭風無奈地搖搖頭:「柯子凡啊,你怎麼還能提出這種要求來呢?

  你看看,如此嚴防,苗疆尚有人能到京城重臣府中下蠱毒。若是完全放開,自由來往,那各地官員還用活嗎?

  只怕各位大人連門都不敢出,飯都不敢吃了啊!」

  蕭風一副嚇破了膽的樣子,引發了朝臣們的共鳴,就連嘉靖也覺得十分有理,同時忽然想起了趙文華送的百花仙酒,冷冷的看了他一眼。

  趙文華全身一涼,恨不得給自己兩個耳光,讓你賤,好端端的送什麼酒啊,萬歲不領情,還得罪了乾爹!到現在屁股都不乾淨!

  柯子凡眼看百官的表情,知道他們已經相信了蕭風的話,不得不對大家進行一下科普,洗清冤屈。

  「萬歲,諸位大人。苗疆絕非像蕭大人所說那樣,遍地蠱毒。就像韃靼人也不像傳說中那樣,小孩不會走路先會騎馬一樣。

  蠱術極其難學難煉,每個部族裡,只有土司供養的祭司才會此術,而且大部分蠱術都是用來治病的!

  整個苗疆,包括大祭司在內,會行蠱術的不過百人而已,而會用蠱術下毒傷人的,更是少之又少,不超過三十人。

  蠱蟲之珍貴程度更是超乎想像,煉成一蠱,耗時往往在一年之久,花費往往在百金之上!

  諸位大人想想,以此法殺人,都不如直接豢養死士,甚至養軍隊殺人來得容易!

  所以蕭大人所言,當真是危言聳聽,若因苗疆有蠱術就將苗疆人封禁在苗疆,那蜀中之地毒藥五花八門,殺人更多,何以不封禁蜀中呢?」

  這番話,有理有據,情真意切,嚴嵩微微點頭。

  這柯子凡果然是個人物,掉坑裡還在努力的往外爬,不像乾兒子,每次掉坑裡都直接躺平。

  蕭風絲毫不為所動,直接搖頭道:「我不信。」

  柯子凡忍著氣:「大人剛才因我一言,就相信了下毒非我使團所為;何以現在我解釋半天,你就是不信呢?」

  蕭風笑了笑:「若是蠱毒真這麼稀罕,只有那麼少的人會,那麼是誰給我府里下的毒,你一定是知道的吧?」

  柯子凡一驚,意識到蕭風這個混蛋挖的是連環坑,頓時閉口不言了,心裡琢磨著該如何回答。

  蕭風悠悠地說:「牛三說過,心蠱是蠱術中最高級的一種,只有大祭司和他的親傳弟子才會。

  就算你說牛三的話不可盡信,按你所說的,總在那三十人之內吧。

  這三十人,就像大明朝廷武功最高的三十個將軍一樣,別人不知道,大土司肯定是心知肚明的。說吧,是誰幹的?」

  柯子凡咬著牙道:「我若說不知道,大人信不信?」

  群臣側目,嘉靖哼了一聲,嚴嵩和趙文華都垂下了頭,這話說的,比腎都虛啊。

  蕭風點點頭:「你說得這麼誠懇,我信,我說過,我是個很願意相信別人的人。」

  群臣無語,也沒譁然,他們已經被蕭風繞來繞去的給折騰蒙了,趙文華和嚴嵩更是連吐槽都沒力氣了。

  柯子凡也一下子閃了腰,半天才遲疑道:「你……又相信?」

  蕭風點點頭:「不過這也再一次證明,就算是大土司,也管不住苗疆里會下蠱的人。

  所以,你的第三條無需再議,有異議嗎?」

  柯子凡遲疑著,不願意給出肯定的答覆,蕭風微笑看著他,語氣平淡。

  「你只有兩個選擇,第一,交出下蠱的人來,由朝廷發落,然後我們再議第三條。

  第二,你承認你不知道下蠱之人,承認你管不住苗疆中的下蠱之人,第三條無需再議,你選吧。」

  柯子凡腦袋裡的小齒輪也在咔咔地冒著火星子,他不知道,在他之前,這一招的受害者是一個叫海瑞的人。

  交出兇手,以大明錦衣衛的手段,冒充是行不通的,肯定會被審出來。可要交出真的兇手,代價太大了。

  大祭司在苗疆地位超然,就算是大土司也得商量著來。

  這次自己帶來的兩個徒弟,都是大祭司最得意的徒弟,自己要敢出賣了她倆,大祭司必然翻臉。

  何況蕭風這個混蛋,只是答應再議,並沒有說兇手交出來就同意第三條。萬一自己吐血交人,他還是不同意怎麼辦?

  最操蛋的事兒,是自己都沒法問一句:若是我交出人來,第三條是否就能同意?

  因為那樣問就等於說明,自己其實知道是誰下的毒,只是在談條件。

  自己問完這一句,如果不交出人來,只怕嘉靖再不願意和苗疆開戰,也會直接把使團的人全都抓了。

  開玩笑,你苗疆都跑到老子的眼皮底下,對老子的師弟下毒了,不承認也就罷了,承認了我還不動手,以後我這皇帝還能當嗎?

  小齒輪咔咔響了一陣後,柯子凡終於頹然開口:「蕭大人,我不知道下蠱之人是誰。」

  蕭風早就料到了,他點點頭:「你這次來朝見,提的四點要求,已經都議完了,可有異議?」

  柯子凡咬著牙,這次四條條件,只有在胡宗憲的事上,算是小有勝利,其他三條,一敗塗地,但他此時也沒法說別的。

  「蕭大人,四條條件雖談完了,可新發生的事兒,卻不得不說一下,牛三是我乾哥哥,被朝廷抓了。

  其中的曲直真相就不說了。還望蕭大人念在大土司對朝廷一片忠心的份上,將牛三釋放。」

  蕭風淡淡的說:「牛三身有多條命案,犯的是死罪。」

  柯子凡笑道:「大人,不過是青樓女子罷了。雖然陰差陽錯,百花樓弄丟了賣身契,可畢竟案發皆是在青樓之內,有情可原。

  另外,大人也不必欺負我一個邊陲之地來的人,說什麼天子犯法與民同罪。

  歷來刑不上大夫,禮不下庶人。大土司為朝廷鎮守苗疆,他的乾兒子連這點照顧也沒有嗎?」

  蕭風還沒開口,嚴嵩忽然道:「蕭大人,今日談判,賓主盡歡,大人之才,有目共睹。

  然朝廷大事,當以和、穩二字為主,不可咄咄逼人啊。」

  蕭風的目光掃向嘉靖,嘉靖閉著眼睛,微微的點了點頭,動作幅度極小,若不是對他極其熟悉的人,都還以為他是困的。

  蕭風皺了皺眉,忽然笑了:「牛三在百花樓姦殺清白女子,按大明律絕無生理。

  但牛三最近立功了,將功贖罪,也不是非殺不可。」

  柯子凡眨眨眼睛:「牛三身在獄中,有何功可立?」

  蕭風驚訝地說:「你都沒聽說嗎?我蕭府被人下了蠱毒之後,無藥可治,群醫束手。

  此時牛三挺身而出,教給戰飛雲解蠱之法,才幫我府中人解了心蠱。本官正要上奏朝廷,為其請功啊。」

  柯子凡沉下了臉,他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自己還沒說戰飛雲的事兒呢,蕭風倒主動湊上來了!

  「蕭大人此言差矣,京城中人人皆知,是戰飛雲強闖詔獄,劫持牛三,鐵證如山!

  大人卻指鹿為馬,硬說牛三是主動教給戰飛雲的解蠱之法!

  難道大人偏袒自己的門人朋友,已經到了如此肆無忌憚的地步了嗎?」

  蕭風莫名驚詫:「這……這話是從何說起呢?本官確實回來晚了兩日,不過消息不至於走樣到如此地步吧?

  本來本官還很欣慰呢,想著朝廷顧念大土司的功勞,一直有釋放牛三之意。

  奈何牛三乃是公審判罪,眾目睽睽,民意滔滔,朝廷總也不能無故釋放。

  好在牛三此次立了功勞,朝廷剛好可以以此為由,將功贖罪,釋放牛三。

  怎麼聽你的意思,牛三還並非是主動立功的嗎?那可就難辦了呀!」

  這……柯子凡一下明白了蕭風轉眼之間又給自己挖了個坑。

  你不是想要救牛三嗎?好啊,我給你台階了,牛三立功了,可以將功贖罪,你要不要下這個台階?

  如果你要承認牛三立功了,那就是承認牛三是主動幫助戰飛雲解毒的。

  既然牛三是主動的,戰飛雲自然也不會吃飽了撐的,強闖什麼詔獄,劫持就更是無稽之談。

  如果你一定要追究戰飛雲劫持牛三的事兒,那對不起,牛三在整個過程中就沒有立功一說。

  既然牛三是被劫持的,那他所做的一切事自然談不上功勞,朝廷就是想放牛三,也得有個理由啊!

  戰飛雲是我朋友沒錯,牛三可是你乾哥哥,一命換一命,換不換?

  柯子凡眼珠一轉,笑道:「蕭大人所言極是,牛三確實是主動提出幫忙解蠱的。這一點沒錯。

  不過,戰飛云為了見到牛三,確實是強闖了詔獄在先,牛三主動提出幫忙在後。否則,戰飛雲現在何以會被關押在詔獄呢?

  依照大明律,無論何種原因,強闖詔獄,我想都是死罪吧?」

  精彩呀!趙文華暗地裡偷偷豎起大拇指,這人的腦子和乾弟弟有一拼啊!

  你蕭風想搞捆綁,把戰飛雲的命綁在牛三身上,可柯子凡借力打力,只承認你說的一半!

  我承認戰飛雲沒有劫持牛三!牛三主動解蠱立功是真!

  但是,戰飛雲畢竟強闖了詔獄,這一點,全京城都知道,你怎麼否認?

  去掉劫持牛三的死罪,強闖詔獄還是死罪。所以,牛三你得放,戰飛雲還是得死。

  蕭風卻毫不遲疑,立刻承認:「不錯,強闖詔獄確實是死罪,你說得對,按律當斬!」

  柯子凡這次可沒那麼高興了,他警惕地看著蕭風,這傢伙每次示弱之後,都會弄一些么蛾子出來!

  果然,蕭風疑惑道:「不過,牛三姦殺人命同樣也是死罪啊!你憑什麼要朝廷釋放他呢?」

  柯子凡微笑道:「大人剛才不是自己說了嗎,牛三主動幫忙解蠱,立了功勞,將功贖罪啊!」

  蕭風連連搖頭:「這只是剛才我個人的想法,你並沒有同意,所以這事兒還需從長計議……」

  柯子凡開心的大笑:「蕭大人!我同意了,我同意了,我同意了,重要的同意說三遍!

  你是大明朝廷的重臣,又是本次談判的全權代表,難道可以言而無信的嗎?」

  蕭風明顯慌亂了,兩手亂搖:「這只是咱們二人的看法而已,我還得徵求內閣意見,你也還得徵求大土司的意思……」

  嚴嵩陰冷的一笑,他知道嘉靖早已同意釋放牛三,因此此刻可以毫無顧忌地送出神助攻。

  「蕭大人,這是堂堂大明朝廷,你是堂堂江南總督,又是本次談判的全權負責,內閣自然同意你的意見!」

  柯子凡哈哈大笑:「蕭大人不必多慮,我身為大土司的兒子,又是本次談判的正使,自然有權利代表大土司同意此事!」

  我看你還有什麼藉口!蕭風啊蕭風,饒是你牙尖嘴利,在前半場把我打得落花流水,這一局終究是我贏了!

  蕭風哦了一聲,淡淡的說:「好,既然大家都同意,本次解蠱救了蕭府的功勞,可以將功贖罪。

  那請問,此次解蠱之事,戰飛雲的功勞比牛三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