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關的公文從哈密到肅州,一千二百里。
再從肅州,經歷甘州、涼州、蘭州,一路穿過河西走廊,過了蘭州,進入陝西境內,驛站的密度明顯增加,每隔二三十里便有一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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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密度那麼高,難怪以後要裁員。
西安、潼關、洛陽、開封……公文沿著中原腹地的驛道一路南下,第八日傍晚,這封公文終於抵達了金陵。
「哈哈哈哈——」
方敬大笑,金純默契地配合:「大宗伯何故發笑?」
「我笑那……」方敬一時堵住,少謀寡智好像不太合適,於是又乾笑兩聲,「帖木兒的使團可夠狼狽的啊!」
金純也在方敬旁邊,看到了公文內容,而且《三國演義》此時已經問世,評話也流傳甚廣,金純自然也知道方敬想說啥,但是看方敬沒憋出來,自己一陣難受,明知道自己有可能犯了官場大忌,還是忍不住幫方敬補充:「哦哦哦!原來方尚書笑帖木兒自取其辱,阿卜杜拉代人受過啊!」
方敬點頭:「對對對!就是這個意思……不過,傅公和其他三公也在使團裡面,委屈他們了。眼看就要過年了,還不能回家,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為了大局,只能先委屈傅公一行一陣子。」
金純眨了眨眼,忽然笑道:「這有何難?」
方敬抬眼看他。
金純道:「找個理由,把傅給事先扣在哈密不就行了?然後秘密讓人快馬把他送回金陵,可不就圓滿了?」 方敬聽完,哈哈大笑:「唯人兄好計策!」
……
阿卜杜拉已經在哈密城裡住了整整二十天了。
他每天都去打聽消息,結果都是無功而返。
阿卜杜拉覺得自己這輩子都沒這麼憋屈過。在撒馬爾罕,他是在大汗面前都說得上話的人物,走到哪裡不是前呼後擁?到了大明,連個邊關小吏都能給他臉色看。
那些跟著使團一道來的商人,原本是指望跟著使團沾光,沿途免稅通行的。如今使團被卡在哈密進不去,他們可耗不起,於是紛紛告辭。
阿卜杜拉心裡罵娘,媽的你們的商稅還是老子給墊付的呢!
他嘆了口氣,正準備起身去泡杯茶,忽然聽見隔壁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
起初他以為是住店的客人在吵架,沒在意。但他聽到了傅安的那個女人的聲音,於是起身走出屋內,走廊里站著幾個官差,正站在傅安房間門口。大明這次回來的另外三人已經被官差扣下。
而門口瑪麗亞姆死死用後背抵住房門,怒道:「大人正在睡覺!你們不能進去!」
官差倒也沒有硬闖,只是耐著性子說道:「這位娘子,我們是奉了上頭的命令,來請傅先生回去問幾句話。不是要為難他,你讓一讓。」
「你們說我們大人是探子,可有證據?!他出使西域十年,好不容易才回到大明,一路上吃了多少苦,你們不認他也就罷了,現在憑什麼說他是探子?!他一直對大明忠心耿耿!」 也只有在這邊陲之城,官差都會突厥語,才能知道瑪利亞姆說的是什麼。
「這位娘子,你讓開,不要讓兄弟們難做。」
「不讓!」
正在僵持之際,房門從裡面被拉開了。
「怎麼回事?」傅安問道。
「傅先生,卑職奉上命行事,請您跟我們走一趟。」
傅安玩味道:「我聽清楚了,你們說我傅某人是探子?如果我是探子,那我這個小妾,她可不是大明人,是西域人。她豈不是更可疑?要抓也該先抓她才對啊。」
為首的官差反應極快,即刻道:「既然如此……來人,把這兩個人一併帶走!」
瑪利亞姆愣住了。
她下意識地想要掙扎,手臂剛剛抬起,卻感到傅安在她身後輕輕拍了一下,她回頭看去,傅安快速朝她眨了眨眼。
瑪利亞姆瞬間明白了。
她順從地垂下手臂,任由兩個官差一左一右地架住了她的胳膊。嘴上卻還不忘繼續演戲:「你們幹什麼!放開我!我們大人不是探子!」 但是兩人很快被帶走。
阿卜杜拉一言不發。
為首的官差見兩人走遠,鬆了一口氣,對其他人笑道:「兄弟們,今天咱們發財了。這人在西域井上,身上肯定帶了不少好東西,把他的財物也一併查抄了,充公!」
幾個官差應了一聲,蜂擁而入,把傅安的東西一掃而空。
阿卜杜拉轉身,大步走回自己房間。
使團的其他人早就被隔壁的動靜驚動了,副使、通譯、幾個貼身武士都站在走廊里,面面相覷。見他回房間,幾人紛紛跟上去,副使問道:「大人,怎麼不攔下?傅安被他們帶走了,咱們可以……」
阿卜杜拉沒好氣道:「攔?攔什麼攔?可以幹什麼?要是我們攔的話,被他們以妨礙公務的罪名關起來,可就丟了大汗的臉了!準備出發!明天一早就走!」
眾人愣住了。
副使道:「大人,可是……」
「沒看出來嗎?!大明早就知道我們過來了!今天這一出,不過是演戲給我們看呢!」
副使啊了一聲。
阿卜杜拉冷笑道:「你們可曾見過那麼客氣的官差?口口聲聲說要抓人,那女人堵在門口跟他們吵了半天,他們愣是沒動她一根手指頭。還有,說什麼『財物充公』,你們沒看見他們進屋以後是怎麼搬東西的?小心翼翼,輕拿輕放,連那幾件破衣裳都疊得整整齊齊才拿走。這叫抄家?這他媽的叫打包行李!」 副使回味過來,臉色也變了:「大人的意思是……」
阿卜杜拉冷冷道:「大明朝廷已經接到國書了,故意把我們晾著,所以演了這麼一出,把傅安名正言順地從我們身邊弄走,讓我們繼續在這兒乾等著。」
副使遲疑道:「那我們就回去嗎?」
阿卜杜拉猶豫了一下說到:「不行,回去會被大汗責怪。我們等不到大明的接待了,現在只能自己
出發,直接去金陵。」
「我就不信,到了金陵城下,大明皇帝還能把我們晾在城外不成!」
傅安被兩個官差押著,來到一座宅院門前。宅院外觀與尋常民居無異,門口連塊匾額都沒有。
進了院子,其他三人被一起帶走,而傅安則被帶到一間書房。那兩個官差在門口停住了腳步,其中一人側身讓路:「傅給事,得罪了,請。」
傅安點點頭,帶著瑪利亞姆邁步跨進門去。
一進門,一名男子快步走上前來,雙手抱拳,深深一揖:「傅公,受苦了。在下哈密衛指揮使陳通。」
這哈密衛指揮使職銜可比自己高,傅安連忙扶起:「陳指揮使,這是做什麼?下官不敢當。」
陳通堅持行完全禮,才起身道:「傅公奉使西域,持節十年,不屈於虜廷,不辱於君命。今日得歸,實乃我大明之蘇武。」 傅安苦笑一聲:「陳指揮使過譽了。傅某不過是運氣好些,沒死在路上罷了。而且,傅某不敢獨受此譽,當年隨我一同出使西域的,共是七十四人。十年間,病死的、被殺的……當然也有熬不住投了帖木兒那邊的。現在還有人在撒馬爾罕呢,只是他們這次運氣不好,沒有隨軍罷了。這次我們回來的,一共四人。」
陳通聽完,感慨道:「公等四人,臣節不移,志節不改,實乃我大明士人之骨。陳某一介武夫,能在哈密迎候四位義士,是某平生之幸。」
陳通正色道:「便是這一條,已經勝過世間萬千。傅公放心,那三位義士,下官已經另行安置了。就在隔壁院裡住著,有人照料飲食起居,等傅公這邊定了行程,隨時可以帶上他們一起走。」
傅安看著陳通,張嘴欲言。
陳通看出來了傅安的意思,開口道:「傅公離家十載,音訊隔絕,對家中情形……恐怕朝思暮想,陛下也令人將消息告知於我,讓我轉告傅公。」
傅安的心猛地一沉,想聽又不敢聽。
「傅公莫……唉!令尊已於建文……不對,是於洪武三十二年冬月病逝。」
傅安淚水涔涔而下,向家鄉方向跪了下來,連連磕頭:「父親,兒子不孝啊!」
陳通心中嘆息一聲,待傅安稍微平復一下情緒,繼續說道:「令堂身骨還算硬朗,也多虧令夫人持家有道,這些年一直侍奉婆母、教養子女,未曾改嫁。傅公膝下共有兩子一女,長子傅霖,去年已考取了縣學秀才,文章做得頗好;長女去年和傅公好友,鴻臚寺左少卿祝況嫡長子成婚,祝少卿甚為敬重傅公,家教甚嚴,若其子外出晚歸,定然施以家法。令愛現在夫妻恩愛,已有四月身孕。傅公次子傅雲,尚在讀書。」
傅安聽了這些消息,心裡好受了一點,苦笑道:「沒想到同甫兄十年過去,竟然已經坐到了鴻臚寺少卿啊!物是人非!」
陳通又耐心和傅安介紹了一些大明的情況,然後說到:「傅公稍等。」 說完,他轉身從書案上取過一隻錦匣,打開蓋子,裡面靜靜躺著一卷黃綾裹著的聖旨。
「傅公,」陳通雙手捧起聖旨,神色肅然,「陛下有旨意。」
傅安心頭一震,當即整了整衣襟,跪了下去。
陳通展開聖旨,朗聲道:「敕曰:禮部給事中傅安,奉使西域,十年不歸,備嘗艱辛,忠節可嘉。今聞卿已歸我疆界,朕心甚慰。哈密衛指揮使陳通,可代朕問安。卿若思鄉情切,即遣精騎護送還鄉,賞賚優厚;卿若欲面陳西域事宜,則速赴行在,朕虛席以待。欽此。」
「傅公,請接旨。」
傅安雙手接過聖旨,再一次掉下眼淚。
十年了。
原來自己的堅持,陛下知道啊。
陳通道:「不知傅公是讓在下護送您回金陵,還是去陛下行在處?」
傅安猶豫了一下,堅定道:「我十年都等了,不差這幾日回鄉了。陛下召見,臣不敢不奉詔。」
「況且,臣有西域機密大事,須當面向陛下奏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