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九十章 方敬:哦?我又高深莫測了?

  翌日天明,方敬睜開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張吹彈可破的小臉,米瑤睡得正沉,一隻手還搭在他胸口上,整個人像只小貓一樣蜷縮在他身邊。

  溫香軟玉在懷,按理說該是人間極樂。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超好用,𝐭𝐭𝐤.𝐭𝐰等你讀 】

  但是……米瑤還是沒緩過來啊!不讓碰啊!

  方敬悲憤交加,三字經問候了一下王寧。

  什麼?那五個人是方老爺派的?

  老爹那五個人是救我小命的!聽牆根的五個人是王寧派的!

  方敬恩怨分明。

  方敬起床,但是他的朝服還在徐妙錦屋裡,昨晚他從徐妙錦那兒出來後直接去了米瑤的院子。

  方敬嘆了口氣,轉身往徐妙錦的院子走去。

  徐妙錦已經起了。

  她正坐在梳妝檯前,聽見腳步聲,回頭看了一眼,見是方敬,揶揄道:「方郎醒了?昨夜睡得可好?」

  方敬苦笑了一聲:「我的朝服還在你這兒。」  「知道。昨晚我就讓人熨好了,想著你今早要來取的。你站那別動,我幫你穿。」

  方敬乖乖張開雙臂。

  徐妙錦正要拿起衣服給方敬穿衣,卻看見米瑤站在門外,扒著門框,怯生生地往裡看。想進來又不敢進來。

  徐妙錦微笑道:「瑤瑤,進來吧。怎麼站在外面?多涼啊。」

  米瑤小聲叫了一聲:「姐姐……」

  徐妙錦笑了笑,拉著她進來,站在方敬面前:「來,我教你穿。」

  徐妙錦拿起朝服,一點一點教米瑤穿衣的步驟,教她怎麼系扣,溫和耐心。

  「謝謝姐姐……」

  「一家人,不說謝字。」

  方敬清咳了一聲:「那我出門了。」

  米瑤抬起頭,有些猶豫。

  方敬看著她:「怎麼了?」  「方敬……早點回來。」

  方敬微微一怔,隨即笑道:「好。」

  等方敬走遠,徐妙錦對米瑤認真道:「瑤瑤,咱們家老爺是天底下最隨和的人,他不愛擺架子,對下人和善,對我們幾個也都體貼。這是他的好處。

  「不過,老爺隨和是他的事情。要我說,規矩不能壞,稱呼叫對了才不燒心。」

  米瑤眨了眨眼睛,有些不解。

  徐妙錦耐心解釋道:「你方才叫他『方敬』,這是不合規矩的,你可知道,就連陛下都稱老爺一聲表字,現在全天下叫他大名的估計也就只有公公了。關起門來,你私下裡怎麼叫都可以商量,但不能直呼其名,不合禮數。」

  米瑤的臉一下子紅了:「那……那我該怎麼叫?」

  徐妙錦微微一笑:「我們幾個各有各的叫法。我叫他『方郎』,珮珮叫他『先生』,琳英隨大流,叫他『老爺』。還有隔壁還有個……哼,叫的更是……你可以自己想一個順口的叫法。不過……在外面,不管當著誰的面,都要叫『老爺』。記住了嗎?」

  米瑤低下頭,認真想了半天,點了點頭。

  ……

  天氣越來越冷,方敬在承天門外等門打開,還有點哆嗦,他從韃靼返回立下大功,京中所有人自然也知道,不少人都微笑著上前恭賀。

  「大宗伯!哦?不對!方侯,恭喜恭喜啊!」  「方侯這鬍鬚可真漂亮,假以時日,必然如令尊一般一口美髯啊!」

  方敬笑嗬嗬地拱手回應。

  王寧也走了上來,方敬笑容一收。

  原本聚在他身邊的人也默契地退後幾步,像是一鬨而散似的。

  「方侯遠出萬里,揚我國威,文官以戰功封侯者,自開國以後,還是我大明朝頭一遭呢!恭喜恭喜!」

  方敬皮笑肉不笑:「王都督客氣了。」

  王寧也是走個過場,見方敬不冷不熱,也就識趣地退下了。

  剛才那撥人再次圍了上來。

  雖說把王寧推到勛貴巡查組,包括讓他得到現在的局面本來就是這個意思,但是方敬表示:你得罪其他人啊?得罪我幹什麼!我很記仇的!

  朝鼓響過三遍,承天門緩緩打開。

  文武百官按品級依次入宮,在奉天殿內分班站定。御座是空著的。龍椅旁邊設了一張較小的座椅,朱高熾整個屁股都塞在座椅里。

  今日朝堂大部分是走個流程,宣布一下,禮部尚書方敬奉命出使韃靼,促其歸附,功在社稷,特封為歷城侯,賜金印紫綬,歲祿一千五百石,蔭一子為錦衣衛百戶。  接下來是例行的方敬的工作匯報,走了個流程。原本以為差不多要結束了,沒料到朱高熾居然面色突然鄭重了起來。

  「諸公,邊關來報,帖木兒國的使者,正在來大明的路上。他們的國書已經提前快馬送出,一份呈給了正在北征途中的父皇,另一份抄件送到了金陵。附送還有陛下的旨意,陛下問我們,如何對待帖木兒的使者?」

  大殿裡頓時響起竊竊私語,不過也有人在納悶地問:「帖木兒國是哪個國?是韃靼那邊的還是瓦剌那邊的?」

  朱高熾朝身旁的太監示意了一下。太監捧著一份文書交由幾位重臣傳閱。

  方敬是第一個看到國書的人,在禮部當值那麼久,他也自然了解了一些禮節上東西。

  這封國書,措辭很有意思。

  開頭沒有用「臣」,也沒有用「伏惟聖恩」之類的套話,而是把「大明皇帝陛下」與「帖木兒大汗」並列。

  「……近聞北方斡魯斯部蠢動,屢犯我邊。我國不得已,調集大軍,欲往征討。軍行所經,或有逼近貴國西陲之處,恐生誤會,故先遣使馳告,以明本意。」

  方敬冷笑了一聲。

  斡魯斯?

  這個斡魯斯,是欽察汗國的那一支。但是地理位置與大明相差甚遠,甚至說南轅北轍都不過分,這簡直是連理由都懶得編一個更合乎邏輯的,也顯然是在試探大明的態度。

  他把國書抄件遞給夏元吉,面上不動聲色。  很快,大部分臣工都看完了這封國書。

  這封國書,其實

  也不算挑釁,但是對於習慣了萬邦來朝的大明官員來說,你不跪著就很過分了。

  「殿下,帖木兒國書措辭倨傲,不以臣禮自居,實屬無禮。我朝天威遠播,四夷賓服,豈容一西域小國如此放肆?臣以為,當責令其修改國書,依例稱臣納貢,方可准其使節入境。」

  「附議。且其所謂『征討斡魯斯』云云,分明是託詞。」

  但也有人持不同意見。

  「殿下,臣以為不宜操之過急。帖木兒國勢不弱,與我朝相隔萬里,素無深仇大怨。此番遣使通好,縱使禮節未周,亦不必拒之於千里之外。若斷然拒絕,反令其生疑,恐非邊疆之福。臣認為,正可以以禮相待,若其有不軌之心,則以禮惑之,若只是蠻夷不懂禮數,則以禮感之。」

  在眾人吵作一團時,朱高熾看向方敬:「方尚書,你剛從北邊回來,對邊事最為熟悉。帖木兒這封國書,你怎麼看?」

  方敬見胖子點了自己的名,上前一步,沉思了一會兒說道:「殿下,臣以為……此事根本不必管它。」

  此言一出,殿中頓時安靜了下來。剛才還在爭論的幾位官員齊齊轉頭看向他,臉上寫滿了詫異。

  不必管它?

  方敬繼續說道:「帖木兒遣使前來,是他們的事。來也好,不來也好,與我朝何干?臣的建議是:既不熱情迎接,也不刻意冷遇。不把他們當作國使對待,也不必派人沿途接待。他們進了大明境內,愛去哪兒去哪兒,愛買什麼買什麼,與尋常商賈一般看待即可。若是他們遞了文書求見,那就按例回復,說是已轉呈朝廷,請他們等候。至於等到什麼時候……嘿嘿,那就看咱們什麼時候有空了。」  機關單位做事,拖字訣你們都不會的嗎??

  方敬很奇怪。

  有幾個官員面面相覷,似乎想說什麼,但又覺得方敬的話聽起來有點天馬行空,卻好像也沒什麼毛病。

  就在這時夏元吉忽然撫掌一笑。

  「高啊!」

  眾人又轉頭看向這位戶部尚書。夏元吉朗聲道:「殿下,方尚書此策,看似隨意,實則大為精妙。」

  方敬心道:哦?我又精妙啦?

  於是在心裡默默出聲,居然跟朱高熾同時「說」了出來:「願聞其詳。」

  夏元吉欣賞地看了方敬一眼,方敬心虛點頭,然後夏元吉自信笑道:「帖木兒這封國書,措辭倨傲,不以臣禮自居。若我朝熱情相迎,便是自降身價,默認了與他對等的地位;若將其驅逐出境,又顯得我朝氣量狹小,反倒給了他興兵的藉口。如今只當他是個普通商旅,既不抬舉,也不得罪。他若真有誠意,自然會放下身段,以禮求見;他若心懷鬼胎,那也無從發作。我大明則可以靜制動,看看他要哄什麼么蛾子。」

  「還有,帖木兒與我朝相隔萬里,中間隔著哈密、吐魯番等諸多部落。他的使者要過來,沿途必然會經過這些地方。我朝不派人接待,他便只能自行打點沿途關係。這一路上他見了什麼人、說了什麼話、做了什麼事,都會落在這些部落眼中。等他自己折騰到金陵,底細也差不多被咱們摸透了。這叫『以逸待勞』。」

  有人忍不住開口發問,這話不是問夏元吉,而是看向方敬:「可是……方尚書此策會不會失禮?畢竟對方是正兒八經遞交國書來的。」

  方敬神秘莫測地笑笑,不說話裝高手。  果然,夏元吉笑道:「這就是方尚書最精妙的地方了!」

  朱高熾和方敬同時精神一振:「哦?請夏公明示!」

  夏元吉再次看看方敬,挑了挑眉毛,意思是「你看我是你的知音吧」?

  「什麼國書?哪來的國書!方尚書真是絕啊!我大明周邊諸番,可有一個『帖木兒國』?當初帖木兒可是向我大明遞交過國書的!太祖皇帝時,帖木兒以西察合台汗國古列乾的身份向我大明稱臣。我國對他的稱呼也無非是『帖木兒駙馬』,如今突然冒出來一個『帖木兒國』還『大汗』,我們不認識啊!既然沒有跟我國建交,那自然不用以國使的身份來接待了。」

  夏元吉說完,朝方敬笑笑:「方尚書此策,佩服佩服。」

  方敬一副被說中心事的模樣,感慨道:「夏公知我心也!」

  夏元吉解釋完,群臣恍然大悟。

  金純率先捧哏:「妙啊!方尚書此策,實在是妙!」

  劉勉也擊節嘆道:「不承認有帖木兒國,便無需以國禮相待;不以國禮相待,便無需回應其國書;不回應其國書,他縱有千般算計,也如一拳打在棉花上。高,實在是高!」

  「正是正是!我朝自太祖開國以來,四方來朝者,皆以臣禮自居。帖木兒此番托大,若不挫其銳氣,日後西域諸國紛紛效仿,那還得了?方尚書這一手,既不傷和氣,又守住了體面,可謂兩全其美。」

  「豈止是兩全其美?依臣看,即使蘇秦張儀,也不過合縱連橫,說到底也無非是戰還是不戰而已。方尚書此策,羚羊掛角,渺然無痕!這一策足以寫進《禮部則例》!作為日後處理類似情況的範本!」

  方敬起了一身雞皮疙瘩,誰啊?舔得那麼厲害?  他抬頭一看,哦,是陳瑛啊。

  那就不奇怪了。

  一時間,稱讚之聲不絕於耳。

  也有一直堅信方敬是草包的老翰林,見眾人如此誇獎,心中驚疑不定,感覺方敬人設都碎了,但是又不敢開口,畢竟他們連帖木兒國在哪兒都不知道。

  紀綱在旁看到了這些人的表情,如何不知他們的心思?他心中莫名有些驕傲:你看,我早就知道方尚書他高深莫測的!

  方敬站在班中,面上掛著謙遜的微笑:「哪裡哪裡,諸位過獎了。」

  朱高熾坐在上面,靜靜聽著群臣的議論,點了點頭:「方尚書此策,確有其理。既不授人以柄,又不失我朝體面,且為陛下日後決斷留下了充分的餘地。可行。此事就交由禮部酌情辦理。方尚書,你既是禮部的主官,又是此策的首倡者,便由你來盯著

  吧。」

  ……

  夜色漸深,方府各處院落陸續熄了燈。

  「瑤瑤,你聽我說,現在真沒有人偷聽了。」

  「真的,不騙你,我們剛才是不是還出去轉了一圈?」  「還能有什麼隱蔽的角落?我們是不是還把狗放出來了?有陌生人肯定會叫啊。」

  ……

  方敬終於再次品得美人。

  「方敬……」米瑤臉頰還有紅暈。

  「嗯?」

  「哦對,我不能叫你名字,你說,我換個稱呼叫你好不好?」

  方敬笑道:「隨你怎麼叫。」

  米瑤沉思一會兒,說道:「我們草原上的姑娘……叫自己的情郎,也都是叫『哥哥』的。」

  方敬兩眼放光,腦補了一下:「哥哥?這個好!這個好啊!以後你就這麼叫!」

  米瑤被他這突如其來的熱情嚇了一跳,但還是忍不住抿嘴笑了一下,小聲補充道:「但是蒙語『哥哥』是另外一個叫法。」

  方敬眉開眼笑:「沒事沒事,你習慣怎麼叫就怎麼叫。」

  哥哥、歐尼醬、歐巴不都挺有情調的嗎?  米瑤紅著臉說道:「蒙語的『哥哥』讀作……」

  「什麼?」

  「阿哈。」

  「啊哈?」方敬沒聽明白。

  米瑤解釋:「就是,『哥哥』的讀音就是『阿哈』。」

  方敬愣了:「也就是你以後叫我阿哈?」

  米瑤樂滋滋點頭。

  「娘子!」

  「阿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