帖木兒的帳篷被兩百頭犍牛緩緩拉著前行,他自己則盤腿坐在厚厚的波斯地毯上,面前擺著一張矮桌,桌上琳琅滿目地擺放著各式菜餚。
當然,這一切,都是耗費大量人力物力運來的。
這位六十九歲的征服者雖然鬚髮皆白,但精神矍鑠,胃口絲毫不減當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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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對面不遠處,傅安席地而坐,面前的矮桌上擺著與帖木兒一模一樣的飯菜,大快朵頤,看上去是想一口吃成一個良子。
帖木兒饒有興趣地看著他,正要開口說話,帳簾被人掀開,沙哈魯大步走了進來。
「父親!我今日狩獵,碰巧遇上一隻不到半歲的小鹿,我追了十餘里才將它射下。想著父親素愛野味,這鹿肉鮮美無比,不可不嘗,所以趕忙送來給父親,沒有在半道上涼了。」
帖木兒看了看地上的小鹿,滿意地點了點頭:「不錯,難得你還記得我的口味。坐下一起吃吧。」
沙哈魯應了一聲,正要落座,傅安卻說道:「我快吃不下了,單獨烤一條鹿鞭給我就行了。」
沙哈魯怒視傅安:「這是我贈給父親的,你是什麼東西?敢來找我索要?」
傅安端著酒杯微微一笑,舉杯對沙哈魯致意:「沙哈魯元帥,大汗欽點,他吃什麼,我吃什麼。你有什麼意見?」
沙哈魯的臉色沉了下來,冷冷地盯著傅安:「傅大人倒是好胃口。被扣押了那麼多年,還能吃得下飯,喝得下酒,心態真是不錯。」
傅安不管不顧,主打你說你的,我吃我的。 沙哈魯見傅安如此傲慢,怒不可遏,鏘的一聲拔出刀來:「你以為我不敢殺你?」
「行了。」帖木兒道。
沙哈魯的身體僵了一下,緩緩轉過頭看向父親。帖木兒沒有看他,而是低頭用小刀割下一塊羊肉,慢條斯理地送入口中,嚼了幾口,咽下去,才說道:
「把刀收起來。在自己帳篷里對著一個使臣拔刀,傳出去不怕人笑話?」
沙哈魯最終還是鬆開了刀柄,將彎刀推回鞘中,臉色卻依然難看。
帖木兒看了他一眼:「沙哈魯,你今天怎麼這麼大的火氣?」
沙哈魯冷哼一聲:「父親,兒臣實在看不慣那個傅安。他被扣押那麼多年,卻始終不肯低頭,現在如此傲慢,兒臣恨不得一刀殺了他,但又怕髒了我的刀。」
帖木兒搖頭道:「殺他?殺他對我們有什麼好處?」
沙哈魯道:「父親說得是。殺了他反倒成全了他的忠臣之名。依兒臣之見,不如把他放回去。」
帖木兒沒說話。
沙哈魯侃侃而談:「此人親眼見識了我帖木兒大軍的威勢。也看過我們撒馬爾罕的繁華。他回到大明之後,大明皇帝聽聞我軍兵強馬壯、戰無不勝,心中必然畏懼。而且,養著他,徒耗糧草,不起任何作用。」
帖木兒聽完,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傅安。 嗯?他咋胖了一圈了。
沙哈魯見父親沒有直接反對,心中稍定,當即氣哼哼地坐下來一起用餐了。
宴席結束後,帖木兒召來了自己最信任的宗教顧問,宮廷掌印官烏萊瑪·賽義德·謝赫。
「聰明的烏萊瑪,來自巴格達的智者,請你再跟我闡述一下進攻大明的憂患吧。」
烏萊瑪躬身道:「偉大的埃米爾,您此次東征,號稱五十萬大軍,實則能戰之兵不過二十餘萬,其餘多是沿途徵發的民夫和僕從軍。這些人用來壯大聲勢尚可,真要打起硬仗來,不堪大用。而大明在北疆駐紮的兵力,再加上宋晟在哈密衛集結的邊軍,保守估計,明軍可用之兵至少在十五萬以上。」
帖木兒哼了一聲:「十五萬又如何?當年在波斯,我以一萬破三十萬,照樣打得波斯王抱頭鼠竄。」
「埃米爾神勇,臣自然知曉。但大明是您征服的最強大的帝國,前年朱棣征漠北,五萬騎兵深入草原千里,與本雅失里的十萬大軍正面交鋒,結果韃靼軍潰不成軍,本雅失里單騎逃竄。此一戰足以證明,明軍的戰鬥力遠非波斯軍隊可比。」
帖木兒有點不悅了。
烏萊瑪不管不顧,反而繼續說道:「再者,埃米爾從撒馬爾罕到哈密衛,三千里的補給線,明軍只需派一支輕騎截斷我們的糧道,我軍不戰自潰。」
帖木兒不想聽這些,反而轉移話題:「今天,沙哈魯告訴我,可以放了傅安回去,聰明的烏萊瑪,你怎麼看?」
烏萊瑪沉思一會兒,說道:「可放。」
「哦?為何?」 烏萊瑪道:「大明皇帝知道我們放回了他的使臣,必然認為我們有和談之意,也許會放鬆警惕。
且大汗縱橫天下,滅國無數,如今大明皇帝派使臣出使西域,被我軍扣押多年,此事若傳揚出去,天下人會怎麼說?依我之見,不如大大方方地把傅安放回去,再賜他幾件禮物,讓他帶話給大明皇帝:偉大的帖木兒並非怕你,只是不屑於為難一個使臣。如此一來,天下人都知道埃米爾的氣度。」
帖木兒沉吟道:「這也有點道理。」
「哦?說說看。」
「派遣使團,攜帶國書和禮物,以大明的禮節正式遞交國書,臣挑選幾個精明能幹之人混入使團,讓他們沿途仔細觀察明軍的布防、城池的堅固程度、百姓的生活狀況、官員的廉潔與否。這些情報,可比我們打聽的更為精準。等使團回來,我們對大明的底細就能掌握個七八分。屆時打還是不打,如何打,從哪裡打,心中就有數了。」
帖木兒沉默了片刻,緩緩點了點頭:「聰明的烏萊瑪,你的建議很好。就按你說的辦。使團的人選你來定,禮物也從我的寶庫里挑。至於傅安……」
慷慨的帖木兒都有點心疼吃自助餐玩了命吃的傅安了。
「讓他走。養了這麼多年,也該讓他回去了。」
烏萊瑪躬身行禮:「遵命,埃米爾。」
……
「傅給事!聽說……聽說帖木兒要放我們回去了?是真的嗎?」 傅安抬頭,認出這是當年隨他一同出使的,禮部的司官褚淵。十幾年前出使時,褚淵還不到三十,意氣風發,如今兩鬢已經斑白,眼角爬滿了皺紋。
「是真的。收拾東西吧,準備回家。」
褚淵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他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跑了出去,一邊跑一邊喊:「回家了!我們可以回家了!」
傅安這批來撒馬爾罕的使團一共七十多人。
但是,現在大多散落各地,甚至已經有人去世。如今跟隨在軍中的,只有四個人。
當天下午,帖木兒派人送來了一批物資,十幾匹駱駝、足夠走到哈密的乾糧和水囊、幾頂簡易帳篷,還有一些防身的兵器。烏萊瑪親自過來交接,身後跟著一支二十人的騎兵護衛隊,還有帖木兒國的國使阿卜杜拉。
烏萊瑪對傅安道:「傅大人,這二十名騎兵會護送你們到達哈密衛。抵達明軍防區後,他們便會返回。另外,埃米爾決定派遣一支使團隨你一同前往大明,阿卜杜拉是一位博學之士,精通波斯文和突厥文,也會一些漢文。他會攜帶國書和禮物,代表埃米爾向大明皇帝表達修好之意。」
傅安看了一眼烏萊瑪身後的阿卜杜拉,對方朝他微微欠身,彬彬有禮。
傅安心中瞭然,但他沒有點破,只是拱了拱手:「有勞烏萊瑪大人費心了。」
烏萊瑪笑了笑,轉身離去。
傅安回到自己的帳篷,瑪麗亞姆沒有像曾經那樣過來迎接他。
只是滿臉淚痕。 顯然是聽說了消息。
「大人……您是要拋棄我嗎?」
傅安一愣,還沒來得及回答,瑪麗亞姆繼續說道:「大人,您是離開家鄉的人。而我……我是失去了家鄉的人。
「我的父親,是賽爾巴多的大公。五年前帖木兒攻破我們的城池,父親戰死,母親被一個千夫長所得,我的兩個哥哥都被處死。我被當作戰利品,賞賜給您。我知道,您是最優雅,最和善的主人。」
她抬起手,擦了一把臉上的淚水。
「如果大人不要我了,把我留在這裡……帖木兒會把我重新賞賜給別人。也許是某個百夫長,也許是服侍來朝貢的使者……我會像卑賤的妓女一樣,被傳來傳去,直到哪一天死在某個骯髒的角落裡,沒有人記得我的名字,沒有人知道我曾經是一個大公的女兒。」
她說完了,垂下頭,不再說話,只有肩膀在微微抖動。
傅安嘆了口氣。
「哭什麼,我今天去找帖木兒辭行的時候,已經替你求過情了。我說,我要帶你走。」
瑪麗亞姆驚喜道:「大汗……答應了?」
「答應了,你一個女人,在他那算不得什麼,甚至他可能都忘了把你賜給我了。」
瑪麗亞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親吻傅安的靴子:「多謝大人!多謝大人!」 「行了行了,別來這套,趕緊收拾東西。」
瑪麗亞姆破涕為笑,轉身開始翻箱倒櫃地收拾起來。
傅安轉過身,走到帳篷的書案前,提起毛筆,蘸飽了墨,在帳篷上的氈布上寫下一副對聯:
飲雪餐氈,持單節南望長安月,
越漠經沙,抱孤忠西叩玉門關。
傅安扔了筆,抬頭看看自己的大作,忍不住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