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九章 方探花醉酒焚汗庭

  「不是,這一路上搬箱子的五個人,是你安排好的嗎?身手那麼好?」方敬邊往熱氣球上鑽,邊問焦蘭舟。

  焦蘭舟莫名其妙道:「我不知道啊,這五個人就這麼突然出現了,這次過來的人都是陛下安排的,有人抬儀仗,有人抬行李,就這五個人沒事幹,我就讓他們搬您叫我帶上的熱氣球了。我還以為您算無遺策,什麼都準備好了呢。」

  方敬一抹臉,憤憤道:「先不管這個了,你發個信號,讓那五個哥們撤保護自己優先,我們去救米瑤。」

  這邊話說著,那邊追兵已至,好在熱氣球已經緩緩升空。

  方敬沒理追過來的人,抬眼向遠方看去,好在看起來這幾人的目標很明確,就是奔著方敬的,焦蘭舟放了信號彈以後,那五人就紛紛撤離。

  騷亂自然吵醒了不少原本還在熟睡中的韃靼人,不少人都走出帳篷來看情況,結果剛好就看到了那個巨大的黃色球囊緩緩脹起,然後徐徐攀升。

  方敬冷著臉站在熱氣球裡面。

  所有韃靼人都傻了,不知是誰最先喊了一聲:「長生天!」

  緊接著,噗通一聲,有人跪了下來。

  天天看小說->𝓉𝓉𝓀.𝓉𝓌

  緊接著,周圍的人一個接一個地跪了下去。不少人額頭貼著草地,嘴裡念念有詞。

  阿魯台也從自己的大帳里沖了出來。甚至上衣只披了一半,露出一身精壯的腱子肉。他騎著馬狂奔到焦蘭舟帳篷前,抬頭看了一眼天上的熱氣球,臉色驟變。

  他到底是見過世面的人,知道那玩意兒不是什麼天神降臨,雖然他也說不清那到底是什麼東西。  那十名刺客此刻正愣在原地,有的還保持著拉弓的姿勢,但箭已經射不出去了,熱氣球已經升到了弓箭射程之外。他們仰著頭,目瞪口呆地看著那個越升越高的怪物,一時間竟忘了自己身在何處。

  阿魯台的目光掃過其中一人的臉,心中頓時狂怒。

  「巴爾斯?」

  那名被叫出名字的刺客渾身一僵,下意識地回過頭來。

  阿魯台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鐵青。他大步走到巴爾斯面前,一把揪住他的領口,左右開弓,啪啪兩巴掌。

  「你他媽想造反嗎?!」

  巴爾斯臉色糾結,看到圍上來的人群,不少人臉色不善,自己後背上被大汗用金鞭抽打的傷口還隱隱作痛。

  是的,護衛一般來說不會背叛自己的主人,尤其是大汗的護衛。

  「是大汗和那個帖木兒國的賽義德商量,讓我們來行刺大明天使的。」巴爾斯頹然道。

  是的,一般來說是不會背叛的。

  也有特殊情況。

  阿魯台本來心中看到巴爾斯的時候就已經有了隱隱的猜測,只是不敢相信而已,此時聽到巴爾斯親口確認,頓時頭暈目眩。  他鬆開巴爾斯的領口,將他狠狠摔在地上。他轉過身,看了一眼天上的熱氣球,咬咬牙,直接身子一矮,跪了下去:

  「方尚書,誤會!真的是誤會!請您下來,阿魯台將向您負荊請罪。」

  熱氣球上,方敬甚至沒有聽到阿魯台的呼喊,他趴在吊籃邊緣,夜風呼呼地吹在臉上,將他殘餘的酒意徹底吹散。他的始終看著他和米瑤分開的地方。

  飄了一會兒,他辨認出了那座熟悉的帳篷,帳簾還敞開著,門口的屍體還沒有來得及收拾。

  但米瑤不在那裡。

  方敬的心裡咯噔一下。他讓焦蘭舟操控熱氣球在那片區域上空盤旋了一圈,都沒有發現米瑤的身影。

  焦蘭舟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問:「老師,要不我們再找找?」

  「不用找了。那些人的目標是我,時間也很快,她可能趁亂躲起來了。」

  方敬抬起頭,目光投向王庭中央那座最高大、最顯眼的帳篷。

  本雅失里的汗帳。

  「飛到王庭上空去。」

  焦蘭舟按照方敬的吩咐開始操縱熱氣球,但是還是克制不住好奇心,忍不住問道:「老師,你要做什麼?」  方敬彎腰從吊籃角落的一隻木箱裡取出幾隻陶罐。那陶罐有巴掌大小,壇口用油布和麻繩緊緊封住,罐身上還有他親自用炭筆寫的標記。

  「一罐火·壹型」。

  焦蘭舟的臉色變了:「老師,那東西可不能亂扔!這下面是草原,風又大,萬一燒起來——」

  「我就是要讓它們燒起來。」

  他從懷裡掏出火摺子,吹了吹,點燃了陶罐上的油布,看著下方那座豪華的汗帳,一直以來憨厚斯文的臉上居然露出了一點狠戾。

  「本雅失里,你不講規矩在先,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那陶罐里裝的,是焦蘭舟花了整整三個月才搗鼓出來的東西。

  配方說起來並不複雜:將硫磺、硝石、松脂研磨成粉末,按比例混合後,拌入桐油和豬油熬製成的稠膏中,再加入少量的黃蠟和瀝青增加黏度。攪拌均勻後,趁熱灌入陶罐,封口時在油布上扎幾個細小的孔,以便點燃後空氣能夠進入助燃。

  使用時,只需將罐口的油布點燃,等火燒到一定程度,罐內的混合油脂便會受熱汽化,產生劇烈的膨脹。屆時將陶罐擲出,罐體撞擊地面碎裂,燃燒的油脂便會四散飛濺,附著在任何可燃物上持續燃燒,水澆不滅,沙土掩埋也只能暫時壓制。

  焦蘭舟給它取了個樸素的名字——「一罐火」。

  這個名字很貼切。因為一罐下去,確實能燒出一片火海。

  方敬將手中那隻陶罐一丟,划過一道弧線,準確地砸在了下方那座豪華汗帳的穹頂之上。  陶罐撞擊帳頂的瞬間碎裂開來,裡面的油脂迅速引燃,轟的一聲炸開,甚至比那晚上的煙花還要壯麗。燃燒的油脂順著帳頂的氈布流淌而下,所過之處,都迅速被點燃,轉眼之間,半個帳頂便籠罩在熊熊烈火之中。

  草原上的夜風本就強勁,此刻更是火借風勢。火苗被風吹得火星四濺,落在鄰近的帳篷上,那些帳篷的氈布同樣乾燥易燃,一沾上火便迅速燃燒

  起來。一頂、兩頂、三頂,火勢像多米諾骨牌一樣迅速蔓延,從汗帳開始,向四周擴散,轉眼,便有七八座帳篷被點燃,火光沖天而起,將半邊天空映得通紅。

  整個王庭徹底陷入了混亂。

  人們尖叫著從帳篷里跑出來,有的提著水桶試圖滅火,但杯水車薪;有的忙著搶救財物和牲畜,哭喊聲、馬嘶聲、牛羊的驚叫聲混成一片。

  汗帳的門帘猛地被人掀開。

  本雅失里看上去狼狽不堪,整個人臉上都黑了一圈,迎面而來的熱浪和濃煙嗆得他劇烈咳嗽起來。

  緊隨其後的是賽義德。他的臉色也好不到哪裡去,長袍的下擺被火星燎出了好幾個洞,鬍鬚上也沾了灰燼,但他畢竟比本雅失里鎮定一些,衝出帳篷後迅速環顧四周,目光很快鎖定了天空中那個巨大的黃色球囊。

  方敬站在吊籃里,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

  「是方敬!」

  方敬面無表情低下頭,對焦蘭舟說了句什麼,熱氣球便開始緩緩下降。

  本雅失里也看到了方敬,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兩步,腳下被一根帳篷繩絆了一下,差點摔倒。  熱氣球降到了大約三四丈的高度。這個距離,方敬已經能清楚地看到本雅失里臉上的驚恐表情了。

  他又從木箱裡取出了一隻陶罐。

  焦蘭舟忍不住喊了一聲:「老師!差不多了吧!再燒下去,整個王庭都要沒了!」

  方敬沒有理他。他點燃了罐口的油布,瞄準了下方的身影,手臂後仰,然後猛地甩出,

  第二隻陶罐沒有砸向汗帳,而是直奔本雅失里而去。

  本雅失里看到那隻陶罐朝自己飛來,腦子裡一片空白,身體本能地向旁邊一閃。但他的反應還是慢了半拍,陶罐擦著他的肩膀砸在他身後的地面上,砰然碎裂。

  燃燒的油脂四散飛濺。幾滴滾燙的油脂落在了他的右臂上,瞬間引燃了質孫服的衣袖。火苗沿著綢布的紋理迅速向上蔓延。

  「啊——!」

  他瘋狂地甩動著右臂,試圖把火甩滅,但那些油脂黏性極強,粘在布料上甩不掉,反而因為他的甩動而沾到了左臂和胸口上。更多的部位被點燃了,他的上半身很快被好幾處火苗包圍。

  本雅失里忍不住劇痛,跌倒在草地上,來回翻滾,試圖用身體壓滅火焰。但那些摻了油脂的火不是那麼容易熄滅的,滾了幾圈之後,火依然頑強燒著。

  「水!水!救我!快救我啊!」

  周圍的韃靼人看到這一幕,都驚呆了。有人提著水桶衝過來,將一桶冷水潑在本雅失里身上,大面積的燃燒雖然滅了,但是依然有小股火苗燒著。  潑水的人忍不住一腳踩在火苗上,使勁跺腳。

  「大汗,忍一忍,這火邪門的很,用水澆不滅。」

  「啊啊!啊!!!」

  本雅失里哀嚎著,不知道是被踩的,還是被燒的。

  不一會兒,火苗終於滅掉了,四周的人鬆了口氣。

  但是,本雅失里臉色慘白,因為他看到天空中的方敬又拿著一個陶罐對著他,宛若惡魔。

  本雅失里躺在地上,渾身焦黑,他的頭髮燒焦了大半,臉上滿是菸灰和淚痕,嘴唇乾裂,發出微弱的呻吟聲。

  周圍的韃靼人遠遠地圍著,看著天空上的方敬,心膽俱裂,沒有人敢上前。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傳了過來。

  阿魯台從馬上翻身躍下,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到了本雅失裡面前。他看到本雅失里的慘狀,臉色一瞬間變得煞白,他抬頭看到了熱氣球上的方敬,又看到了他手裡的陶罐,毫不猶疑,立刻抱住本雅失里,讓自己的身軀護著本雅失里,緊接著回過頭喊道:

  「方尚書。千錯萬錯,都是我阿魯台的錯。是我御下不嚴,是我疏忽大意,讓奸人有機可乘。大汗他……他年輕氣盛,受人蠱惑,才會做出這等糊塗事。求方尚書高抬貴手,留大汗一條性命。阿魯台願以項上人頭擔保,從今往後,韃靼上下,絕不敢再對大明天使有半分不敬。」

  差不多了。  方敬對焦蘭舟說道:「下去吧。」

  熱氣球緩緩落地了,焦蘭舟率先跳了出去,將繩索固定在地上。方敬這才跨出吊籃,靴子踩在被火燒得焦黑的草地上。

  他站定,環顧四周。

  火光映照著整個王庭,汗帳已經燒塌了大半,只剩下幾根骨架還勉強立著,周圍的帳篷也燒毀了不少,餘燼還在冒著青煙,一片狼藉。

  遠處,婦女抱著孩子低聲哭泣,老人跪在地上喃喃祈禱,年輕人手握刀柄,卻不知道該對準誰。

  整個韃靼王庭,在短短不到半個時辰的時間裡,幾乎變成了一片廢墟。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方敬,依然衣著整潔,甚至還是早上那套禮部尚書的朝服,居高臨下,冷冷看著四周的人,神色淡然。

  而那些被他目光觸及的韃靼人,無不低下頭去,不敢與他對視。有人甚至在瑟瑟發抖。

  最後,他看向阿魯台。

  「本官,天子使臣也。使臣者,天子之化身。辱使臣即辱天子,刺使臣即刺大明。此非私怨,實乃國體。」

  「本雅失里,受大明冊封,位在諸侯之列。不思報效,反勾結外寇,夜遣死士,謀刺天使。此等行徑,按大明律法,是為謀逆,罪當夷族。」

  此言一出,四下噤若寒蟬。  「但是……本雅失里身份特殊,非本官所能擅斷。本官將以囚車檻送,交由天子聖裁。天子仁厚,或念其愚昧無知,從輕發落;天子震怒,則按律治罪,亦是其咎由自取。左右何在?!」

  夜色中,那五名莫名其妙出現的護衛不知何時已經集結在方敬身後,此刻一人走出抱拳道:

  「請尚書示下。」

  「將大汗請起來,好生看護。明日一早,隨本官啟程南下。」

  「遵命。」

  兩名護衛應聲上前,俯身便要架起本雅失里。

  阿魯台臉色驟變。

  他雙臂張開,像一隻護雛的老鷹一樣擋在本雅失裡面前:

  「方尚書!萬萬不可!」

  方敬看著他,沒有言語。

  「方尚書……大汗他……他還沒有子嗣啊!大汗是忽必烈汗的嫡系血脈,他若有個三長兩短,黃金家族的正統便就此斷絕!草原上的各部,從此再沒有一個能讓所有人都認可的共主!到那時,韃靼必將四分五裂,草原上將血流成河,永無寧日!」

  他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求方尚書開恩!阿魯台願以自身所有,換取大汗一條生路!」

  方敬依然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阿魯台咬了咬牙:

  「阿魯台願以和寧王王爵,換大汗不去金陵。且願遣幼子巴圖,即刻隨方尚書南下,入中原為質。此生不得召,永不北返。」

  蒙古人以幼子守家業,這是傳承了數百年的古老傳統。草原上的規矩,長子成年後便分出部落獨立營生,唯有最小的兒子留在父母身邊,繼承父親的火爐和牧場,守護祖先的基業。對於一個蒙古貴族來說,將幼子送往遠方為質,可比什麼「長生天在上」之類的發誓實際得多。。

  「此外,韃靼願與大明約盟,世代不侵。韃靼每年向大明進貢良馬五千匹、牛羊三萬頭、皮革兩千張。大明若有征伐,韃靼願出兵隨征,聽從調遣。」

  「韃靼境內,不設王庭,不建汗帳。大汗居處於阿魯台帳中,由阿魯台日夜陪伴,絕不使其與外邦使臣私下往來。」

  方敬聽完,把阿魯台扶了起來,嘆口氣,附耳在阿魯台耳邊輕聲說道:「太師何必呢?本雅失裡帶到大明,不一定會死,你的權柄反而會更大。你這樣做,本雅失里不一定會感激你,反而可能會恨你。」

  阿魯台垂淚道:「大汗是蒙古人的象徵,不能做一個俘虜。請尚書垂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