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宴無好宴 下
那處靠近西華門的宅邸,前廳開闊,此刻已擺開了十數張八仙桌。桌上大盆的肉,大壇的酒,香氣混雜著武夫們的汗味和喧譁,氣氛熱烈得幾乎要掀翻屋頂。
劉良佐的幾十名心腹將校一進來,便被這氣氛裹挾。只見廳內早已坐了不少鄭家軍的將領,一個個也是粗豪模樣,划拳行令,呼喝暢飲,好不熱鬧。
劉良佐的部將們見狀,最後一點戒備也煙消雲散。他們很快融入其中,大碗喝酒,大塊吃肉。
鄭家那些將領似乎格外熱情,不斷勸酒,言語間對劉部此次「一起鬧餉,策應靖難」的「功勞」頗多吹捧,聽得劉部將校飄飄然,更是放開了肚皮。
幾個性情豪爽的劉部參將甚至與鄰座的鄭家將領勾肩搭背,交換著酒碗,唾沫橫飛地吹噓著戰場上的經歷,儼然已是生死弟兄。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不少人已喝得面紅耳赤,眼餳耳熱,廳內喧囂鼎沸,人聲嘈雜。
就在這看似一團和氣的狂熱之中,異變陡生!
「哐當!」一聲巨響,宅邸所有的大門和窗戶幾乎在同一時間被從外面猛地關閉、閂死!
廳內瞬間一靜,所有人都是愕然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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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這寂靜只持續了一瞬。
下一剎那,更令人心驚膽寒的事情發生了!
那些剛剛還與劉部將校勾肩搭背、稱兄道弟、一起吹牛喝酒的「鄭家同僚」,臉上熱情的笑容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程序化的殺氣!
幾乎在同一時間,他們猛地掀翻了面前的酒桌!碗碟砸碎聲、酒罈破裂聲響成一片!
在飛濺的酒肉和木屑之中,這些鄭家將領迅捷無比地一從桌案之下、從坐榻之旁、
甚至從寬大的袍袖之中—抽出了一柄柄早已藏好的短柄火銃和寒光閃閃的短斧!
烏黑的銃口和鋒利的斧刃,毫不猶豫地指向了方才還與他們把臂言歡的「弟兄」!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太過於突兀!
劉部的將校們甚至還沒從大門被鎖死的震驚中回過神來,就發現自己已被最「親密」的酒伴用最致命的武器指住了要害!
「你————你們?!」
一個劉部副將的酒瞬間嚇醒了一半,看著頂在自己胸口那支燧發短銃,以及持銃者那冰冷陌生的眼神,他驚得話都說不利索。
「嘩啦啦!」
與此同時,二樓迴廊上,密集的弓弩手現身,箭鏃寒芒如星。
「他娘的!怎麼回事?」一個喝得醉醺醺的劉部副將踉蹌著站起來,打著酒嗝吼道,「哪個龜孫關門?怕老子喝光你的酒不成?」
回應他的,是前廳側門被猛地撞開。
一隊隊頂盔貫甲、手持刀盾長槍的重甲步兵如同鐵流般湧入,瞬間組成密集的槍陣,封鎖了所有通道。這些甲士眼神冰冷,面容肅殺,與方才一起喝酒的「鄭家同僚」判若兩人。
更令人心驚的是,在槍陣之後,還有十幾名名火銃手快步進入,齊刷刷端起了火銃,火繩已然點燃,散發著刺鼻的硫磺味,那黑幽幽的銃口,直直地指向劉家將校。
「你們幹什麼?!」一名劉良佐的心腹參將反應稍快,意識到不妙,猛地想拔出腰刀。
然而,他剛一動作,便感覺一陣天旋地轉,手腳竟然酸軟無力,那平日裡輕若無物的腰刀,此刻竟重如千鈞,拔了一半便脫手墜地!
「哐當」一聲,格外刺耳。
「酒————酒里有藥!」他驚駭欲絕,嘶聲喊道。
仿佛是為了印證他的話,廳內接二連三響起兵器落地的聲音和驚怒的吼叫。
劉部的將校們此刻才驚覺,不知何時,他們的力氣正在飛速流逝,頭暈目眩,連站穩都困難無比。那酒肉之中,竟早已下了軟筋散之類的藥物。
「弟兄們!跟他們拼了!」另一名彪悍的游擊將軍目眥欲裂,強撐著提起一張條凳,就想反抗。
「砰!」
一聲震耳欲聾的銃響驟然爆發。
距離他最近的一名「鄭家將領」毫不猶豫地扣動了扳機。
短銃轟鳴,鉛子瞬間擊中那游擊的面門。
幾乎同時,另一側一名試圖反抗的參將,被身旁一人用短斧狠狠劈在脖頸上,鮮血狂噴而出。
殺戮一起,再無迴旋餘地。
「砰!砰!」又是接連幾聲銃響。
另外幾個試圖去撿兵刃或鼓譟反抗的劉部軍官也應聲倒地,非死即傷。
弓弩手和外圍的火銃手甚至還沒來得及發射,鄭家將領已經用最簡單直接的方式,瞬間格殺了最先反抗的幾人。
血腥味和火銃發射後的硝煙味猛烈地刺激著所有人的感官。
這時,面色冷峻的鄭鴻逵走上前來,目光掃過驚怒交加卻又渾身癱軟的劉部眾人,聲音冰冷如鐵:「監國有令劉良佐部將,即刻繳械受縛!抗命者,格殺勿論!」
「放下兵器!跪地不殺!」冰冷的呵斥聲從四面八方響起。
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火銃手們手中火繩燃燒發出的「滋滋」聲,如同催命的倒計時。
看著眼前瞬間倒斃的同袍,看著那些剛剛還一起喝酒此刻卻面目猙獰、手持兇器的「兄弟」,感受著體內不斷蔓延的無力感,再被四周無數弓弩火銃指著,剩餘的劉部將校們徹底崩潰了。
反抗?徒然送死而已。
「噹啷!」不知是誰第一個扔下了手中的腰刀。
緊接著,「噹啷啷————」的聲音響成一片。
劉良佐摩下這些平日裡驕橫跋扈的心腹將校們,此刻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紛紛丟棄兵器,面色灰敗地癱坐在椅子上或直接軟倒在地。
許多人眼中充滿了恐懼、憤怒和難以置信。
鄭家甲士們迅速上前,用早已準備好的繩索,將這群四肢無力、毫無反抗能力的將領一一捆綁結實。
動作麻利,沉默無聲,顯然早已演練過無數次。
喧囂的宴廳,轉眼間只剩下一片死寂、血腥和絕望。
那些執行控制的鄭家甲士面容冷硬,動作機械,仿佛剛才那場把酒言歡的戲碼從未發生過。
只有滿地狼藉的酒肉和迅速凝固的鮮血,證明著方才那驚心動魄的逆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