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動了一下
龐大的聯合船隊,再度巧妙地繞開了蔡經所轄的廣東水師那並不算嚴密的游弋範圍,經過一段平靜的航行,終於成功回到了福建的外海海域。
然而,船隻甫一停穩,拋下鐵錨,一個不那麼令人愉快的現實問題,便擺在了首領汪直的面前。
這個問題歸結起來,就倆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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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贓!
當初在南海對那支泰西艦隊發動突襲作戰的時候,為了追求速度,儘快結束戰鬥,整個聯合艦隊的所有船隻和海盜,都遵循著海上劫掠最原始也最有效的法則:
看到哪條敵船距離近、看起來好下手,就一窩蜂地衝上去逮著猛揍,戰利品的歸屬留待戰後協商。
這也是海上盜伙之間不成文的規矩,在戰場上,所有人必須槍口一致對外,海盜們可以在戰後為了分贓而爭吵,甚至背後捅刀子,但在戰鬥正酣時,卻絕對不允許內江,背後下黑手。
這麼做的人,會被所有海上討生活的人視為不可饒恕的叛亂者,一旦被發現,就會被一刀捅進胸膛,然後屍體掛在船尾拖行,直到被鯊魚分食。
但現在,顯然早已脫離了戰場環境,硝煙散盡,金銀入庫,麻煩便如期而至。
財帛動人心啊。
汪真所在的旗艦甲板之上,此時正烏泱泱地站著一大群人。
這些人自然而然地分成了涇渭分明、互相怒目而視的兩派。
雙方正互相激烈地謾罵指責著,唾沫星子在潮濕的海風中橫飛。
氣氛劍拔弩張,充滿了火藥味,仿佛下一秒,這些人就會毫不猶豫地掏出腰間的短刀或是端起已經填裝好彈藥的火銃,直接打爆對面的狗頭。
汪直站在中央,他那張被多年腥鹹海風侵蝕,刻滿了風霜與狠厲的臉,此刻繃得很緊。
他粗黑的眉頭緊緊地皺在一起。
「雙方五五分帳,這是我與你們背後的那些東家,在行動之前就談妥的價碼!怎麼,現在看到真金白銀了,就想翻臉不認帳,哪有現在突然反悔的道理?」
他的目光如同鷹隼般掃過那些鬧事的海商船長。
「現在就想憑著人多船多來搶東西,你們以後的生意,是不打算再在海上做了嗎?」
原本約定的分贓方案,簡單明確:
此次劫掠行動所獲得的所有戰利品,無論多少、無論種類,由汪直的直屬海盜船隊,和這些海商們提供的聯合武裝船隊,兩大集團按照五五的比例進行平分。
至於海商集團內部,他們那幾十條船之間具體如何分配,那是他們自己的事情,汪直管不著,也懶得管。
但現在,問題就出在這裡。
因為汪直之前出於全局考慮,做出了一個分兵策應的決定,將自己的一半船隊留在了浙江外海以防不測。
導致真正在南海參與對教皇艦隊主攻的戰場上,他汪直直接指揮的船隊數量,反倒是落後於這些傾巢而出的海商船隊了。
如今,仗打完了,東西也實實在在搶到手了,粗略清點下來,收穫頗豐。
於是,這幫被利益驅使的海商船長們,便開始以此為藉口鬧事了。
他們提出的要求,聽起來似乎也有那麼點「道理」:
誰在戰場上出的力多,誰就應該分得更多。
說白了,就是想按照參戰船隻的實際數量來重新劃分戰利品。
但汪直心裡清楚,真要是按照這個規則來辦,那自己之前談妥的五成份額,恐怕立刻就至少得吐出去一兩成。
他雖然被尊稱為「五峰船主」,威震東海,但說到底,底下跟著他吃飯的這些海盜船主頭目們,與他更多是一種基於利益和實力的合作或者聯盟關係。
真要說起來,這些手握船隻和人馬的頭目,更像是他汪直這個「海上集團公司」的股東,而不是可以隨意命令的普通員工。
如果他今天在分贓這種核心利益上退了步,讓手下弟兄們吃了虧,那麼人心立刻就會散掉,他這個「董事長」的位置,也就坐到頭了。
所以,在這個原則問題上,汪直根本不能退,一步都不能退!
「你們想清楚了,現在,你們是站在我汪直的船上!今天若是逼迫過甚,那汪某可以在這裡向你們保證,你們今天,有一個算一個,全都走不下這條船!」
他的話語平淡,但其中蘊含的凌厲卻任誰都聽得出來,絕不是在開玩笑。
然而,面對汪直這番赤裸裸的警告,對面的海商船長們卻絲毫沒有畏懼的意思。
領頭的一個呲著一口被菸葉熏得焦黃大牙的壯碩船長,甚至發出了一聲不屑的冷笑,反唇相譏道:「汪船主,我們這些人,當然跟你這威震四海的五峰船主」比不了,手底下沒那麼多人命,也沒那麼大的煞氣。但你也少拿以後生意上的事情來威脅我們!」
「現在誰還不知道?自從去年開始,通往泰西那邊的大買賣就不好做了!聽說他們歐羅巴老家那邊,現在是妖邪遍地,戰亂不休,搞得血流成河,十室九空!」
「哪還有什麼人有這個閒心和財力,來大批量地購買我們運過去的絲綢、瓷器和茶葉?」
他們這些海商,沒那個本事直接把船隊開到遙遠的歐洲去。
他們將貨物運到印度或者紅海附近的傳統貿易中轉站,讓那裡的商人接上貨,再通過海路轉運到歐洲。
這條利潤豐厚的貿易線路,他們已經經營了幾十年。
然而,詭異的是,就在這一年多的時間裡,這條原本富得流油、養活了多少海上豪強的貿易航線,其需求量和交易額卻突然急劇萎縮,削弱了一半以上!
這幫海商的船,到了那些熟悉的中轉港口之後,這麼多年來第一次出現了東方的奢侈品沒能完全賣出去,不得不降價或者壓倉的情況!
現在,汪直還想用「斷絕未來生意往來」這套來威脅他們,他們反倒是覺得無所謂了,反正那條路的錢也越來越難賺。
要不是因為這條主要財路的油水突然少了這麼多,誰會願意冒著被那些泰西大船一炮崩上天的巨大風險,去硬碰硬地打劫那支看起來就不好惹的艦隊啊?
汪直聽著對方這番帶著怨氣的話,心裡也不由得暗自嘆了口氣,他知道對方說的部分是實情,那邊的亂局確實影響到了自己這邊的貿易。
他沉默了片刻,臉上的厲色稍緩,轉而用一種似乎願意協商的口吻問道:「既然你們這麼說————那好,我們都實際點。你們也都看到了,這次搶到的船上,金銀財寶確實不少,還有一些我們不認識的泰西貨物。」
「另外,還俘獲了一船的泰西女人,雖然因為長途航行,顯得瘦弱了不少,但好好餵養調理幾天,應該都是一批上好的貨色,賣到陸上的官宦之家為奴為婢,應該是一大筆白花花的銀子。」
他目光掃過那群海商船長:「說說吧,你們具體看上什麼了?劃下個道來,看看有沒有談的餘地。」
那領頭的海商船長見汪直口氣鬆動,臉上露出一絲得意的神色,呲著黃牙,嘿嘿笑道「汪船主爽快!那我們也不繞彎子了。那些泰西女人,我們全部帶走!您五峰船主神通廣大,但把她們賣到倭國那些窮鄉僻壤去,那簡直是暴殄天物,糟蹋好東西!」
「雖然這些番婆子長得是丑了點,但讓那些倭人去品嘗她們,還是太浪費了。」
這話說得極其囂張,汪直的手下中,幾乎有一半都是來自倭國的亡命徒。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那些倭人頭目只是沉默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被侮辱的憤怒表情,仿佛默認了這種說法。
他們自己也看不起那些留在倭國本土窮困潦倒的同鄉。
在這片只認實力和金錢的海上,所謂的尊嚴和鄉土情結,往往顯得無比廉價。
汪直對此似乎也早已見怪不怪,他點了點頭,語氣平靜:「可以,那些女人,可以全部歸你們。但是,作為交換,此次繳獲的所有泰西鎧甲、
武器、火銃,必須全部歸我汪直帶走。」
「數量雖然不算太多,而且制式與大明、倭國都不同,你們拿了也用不順手,不如給我,我自有用途。」
他抬起眼皮,深深地看了那個海商船長一眼,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告,繼續道:「另外,別怪汪某沒提醒你們,朝廷真要下定決心對你們下手,到時候,我就算是把整個倭國能找到的兵甲都給你們運到浙江和南直隸,也絕對保不住你們的身家性命!」
那海商船長聽到汪直提及朝廷和國師的威脅,臉色瞬間變得有些難看,眼神中也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最近來自朝廷的壓力是實實在在的,南京那邊大軍雲集,風聲鶴唳,他們這些與海貿有千絲萬縷聯繫的大族,太需要趕緊幹完這一票大的,帶著充足的銀子和這些可以變現的「貨物」趕緊回去。
一方面補充家族財力,另一方面,也是準備用大把的銀子去上下打點,說不得就能把那位看起來不好說話的成國公給「送」回京城去。
可萬一————萬一要是那位在京城一戰宰了數萬蒙古韃子,凶名在外的「當代人屠」國師親自南下了,那他們也不確定,自己手裡的銀子和女人,還能不能把這一關給糊弄過去。
「既然汪船主這麼說了————那好,繳獲的現銀,我們雙方對半平分,這總可以了吧?
我們也不多要。但是,剩下的那些也不知道是幹什麼用的泰西貨物,得全部歸我們帶走處置。」
他指的是手下人在搜查一艘看似不起眼的貨船時,在其底層發現的幾個沉重的大木箱子。
當時打開一看,裡面裝的並非預期的金銀珠寶,而是一個個更小的木盒或者金屬盒。
好奇之下打開這些小盒子,裡面盛放的儘是一些奇形怪狀的骨頭、不知名的結晶、一些用古怪文字寫就的陳舊羊皮卷,甚至還有一些不知道什麼東西的肉塊————
這些東西散發著一股難以形容的惡臭,揮之不去。
當初發現這些東西的海盜們大失所望,罵罵咧咧,覺得晦氣,差點就嫌占地方,一把火給燒了了事。
但最終還是被負責清點戰利品的頭目制止,作為戰利品的一部分給保留了下來。
汪直看著對方,臉上故意做出極度肉疼和糾結的表情,仿佛在進行激烈的思想鬥爭,沉默了半晌,才仿佛下了極大決心似的,咬著牙說道:「那些金銀,必須分我們六成!你們拿四成!至於那些不知道是什麼鬼玩意兒的貨,你們全部拿走!這是汪某最後的底線,一步我們都不會再讓!」
「如果你們還不同意,那今天就沒什麼好談的了,大不了魚死網破!」
又是一番唾沫橫飛、面紅耳赤的拉扯與爭吵之後,這個新的分贓價碼一汪直一方得金銀六成加全部軍械,海商一方得金銀四成加全部泰西女人和那些神秘貨物一最終被雙方所勉強接受。
一場其實本來就因為相互忌憚而大概率打不起來的「火併衝突」,就這樣在利益的重新劃分下,消弭於無形。
等到那幫海商船長們,在汪直這邊海盜們充滿憤怒與不甘的目光注視下,得意洋洋、
志滿意得地登上小艇,揚長而去,返回他們自己的船隻之後汪直手底下的那些船主們,頓時就按捺不住,嘩啦啦一下子全都湧進了旗艦那間還算寬敞的船長室里。
一個個臉上都帶著明顯的不滿和質問神色。
正如之前所說,這些手握實權的「股東」們,是有權在覺得自己利益受損時,來找「董事長」汪直的麻煩的。
「船主!這口氣咱們就這麼忍了?」
「就是!憑什麼咱們出了大力,死了那麼多弟兄,金銀才多拿一成?那些破爛鎧甲火銃能值幾個錢?」
「那些番婆子可是緊俏貨,就這麼白白讓給他們了?兄弟們心裡不服啊!」
面對七嘴八舌的抱怨和質疑,早就預料到這幫人會來興師問罪的汪直,此刻卻一點兒也不見生氣。
他剛剛在甲板上表演出來的那種憤怒與肉疼,此刻早已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毫不保留的譏諷冷笑。
他揮了揮手,示意眾人安靜下來,然後環視著自己這些一臉茫然、猶自憤憤不平的鐵桿心腹們,用一種「你們還是太年輕」的語氣說道:「傻了吧你們?一個個眼睛就只盯著那點金銀和女人?跟著老子在海上混了這麼多年,老子什麼時候讓你們真正吃過虧?」
「你們知不知道,那些被他們當成破爛一樣搶著要運走的木箱子,裡面裝的那些鬼東西,我們根本碰不得!誰碰誰倒霉!那玩意兒,邪門得很!」
他看著手下們臉上更加困惑和不信的表情,知道不說明白不行,便繼續解釋道,語氣變得異常嚴肅:「老子在之前,早就偷偷親自去查看過那些箱子裡的東西!別的稀奇古怪的玩意兒老子不認識,也說不清楚,但有一樣,老子看得真真切切那是一個被砍下來的人手掌!」
「那東西,被放在一個鋪著黑色絨布的小盒子裡,怪就怪在,它到現在,還在慢慢地往外滲著血珠子!」
「老子當時不信邪,親手摸上去的時候————他娘的,那手掌居然還是溫熱的!就像是剛剛從活人身上砍下來一樣!」
汪直非常確定,在自己前去查看之前,那些箱子至少有一個多時辰沒人動過,一直鎖在那個陰暗的艙室里。
這麼長的時間,換了是誰,就算是剛砍下來的手掌,丟在那種環境裡,也早該冰涼、
僵硬、血液凝固了。
而那個詭異的手掌,除了保持著溫熱和緩慢滲血之外,觸感竟然還是柔軟的,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彈性。
汪直甚至有一種錯覺:在自己用手指觸碰,拿起那個手掌的瞬間,它那蒼白的手指,似乎————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他無比清晰地明白,那些東西,絕對是不祥的邪物!
自己這些人若還想活得長久,還想在這片海上繼續稱王稱霸————
那就決不能沾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