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鹿縣城不大。
但因為是土豆粉的主產地,以及朝廷農科院在這建立了種子培育基地。
所以外來客商很多。
其實一進巨鹿,空氣中就有股土豆磨粉獨有的氣味。
有點臭但又有種香甜。
而磨粉剩下的粗渣,又是餵豬最好的飼料。
鞏永固從踏進巨鹿開始,就掏出小本子寫寫畫畫一臉的興奮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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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眼前的巨鹿縣城。
崇禎身後的所有人都明白,不夠。
如此繁華大量客商往來,單單依靠愚弄百姓不足以掩蓋貪贓之實。
所以一定還有其他人。
崇禎看著那往來客商,和街邊熱鬧的景象也是笑了笑。
動起來就好,動起來就能讓一地活起來。
其實張之極等人無法理解他現在的心情,甚至都不明白。
一個小小的縣令貪贓,真的有必要陛下親臨嗎?
但只有崇禎知道。
歷史上的此刻,眼前的巨鹿縣已經開始因天災而哀嚎。
再過十年,眼前的城池將會成為一座死城。
所有人都在天災瘟疫下慘死,所有人都會成為大明滅亡的陪葬品。
在老天看來,這裡的人不應存在。
但在崇禎看來,這些都是他的子民。
依靠大明而生,因自己而富足活生生的人。
所以,成就感是什麼?
崇禎沒有發號施令,就像他說的,一切聽小斜眼兄弟的安排。
他只做看客。
看到最真實一面的看客。
張萬事沒有找客棧,而是租了一家小院子。
院子很偏僻,在巨鹿城的東北角。
主人家是一個補瓷匠,四十歲左右的漢子。
有兩個兒子一個女兒。
晚飯之後,崇禎和那補瓷匠閒聊。
「如今朝廷下令民間瓷窯造冊便可開爐,瓷器的價格早就足夠讓所有人買得起,補瓷的營生還好做嗎?」
補瓷匠並不擅言辭,反而是那個十四歲的女兒更活潑健談。
聞言停下手裡的掃把看向崇禎。
「公子說這話定是不知道民間真實樣貌,大明補瓷的生意本就不是做給百姓的。」
見崇禎不解,小姑娘再次開口。
「如今陛下讓所有人都能賺到錢,都能買得起瓷碗瓷盤,那以前呢?」
「以前瓷器昂貴根本不是百姓買得起的,百姓買不起,那補瓷匠又是靠什麼養活一家人的?」
小姑娘連珠炮似的兩個問題,讓崇禎和身邊的狗腿子全部卡殼。
小姑娘哼了一聲。
「補瓷,本就是做富家人的生意。」
這話讓王承恩很是不解。
「姑娘,你這話有瑕疵啊。」
「都說了以前瓷器只有富家人買得起用得起,既然都是富家人了,為何還要修補?」
「而且據某所知,補瓷的價錢不比新買一個便宜多少吧。」
小姑娘被反駁,扔下手裡的掃把來到王承恩面前。
「說你不懂民間真實樣貌還不信。」
「太祖定下為官者貪贓六十兩剝皮實草,所以那些官老爺為了彰顯自己的清廉勤儉,買來名瓷後故意打碎修補。」
「看著勤儉清廉,但實際用的是金鋦釘補瓷,一份名瓷完好能賣百兩,但經過巧匠金鋦的名瓷售價可翻三倍以上,有的甚至能達到十倍....」
就在小姑娘還要開口之後,補瓷匠瞪了她一眼。
「鑲兒,休要胡言亂語!」
隨後對崇禎有些歉意的拱拱手。
「公子莫怪,老來得女寵的過分了些。」
崇禎搖搖頭笑了笑。
「取名鑲兒,就是名瓷鑲金的鑲吧?」
補瓷匠點頭。
「沒讀過什麼書,隨意取了些賤名好養。」
崇禎的視線看向補瓷匠視若珍寶的箱子。
「所謂沒有金剛鑽不攬瓷器活,你們補瓷匠是手藝人,但趁手的工具也一樣重要。」
聊到這個,補瓷匠也是來了興趣。
打開自己的工具箱拿出弓鑽遞給崇禎。
「公子說的沒錯,這金剛鑽就是我們補瓷匠的飯碗,就是靠著這等小玩意勉強養活了一家老小。」
沒有金剛鑽不攬瓷器活是一句老話,但很少有人真的見過或者知道出處。
其實用來給瓷器打孔用的金剛鑽,就是鑽石。
崇禎接過弓鑽看向補瓷匠:「將來這手藝要傳給兒子?」
補瓷匠搖搖頭。
「不傳了,也傳不了。」
說著接過弓鑽,指著那顆已經很小的金剛鑽頭。
「現在的金剛鑽頭太貴了,根本不是我等買得起的。」
王承恩皺眉接口。
「這等東西算不得什麼名貴之物吧?」
他說的沒錯,皇宮內帑里就有上千顆番邦進貢來的鑽石。
而且海貿通暢,這玩意獲取真的不難。
補瓷匠聞言嘆了口氣。
「此物在以前算不得太過名貴,但在如今的大明卻貴的讓人心驚。」
他抬頭。
「大明只有山東沂沭河以及湖南沅江偶有出產,但質地很差且韌性不足,所以這東西都是從印度外來的。」
「陛下登基之前這東西確實不貴,因為這東西的用途只有雕琢玉器打孔、寶石刻面、名貴硯台雕琢花紋、少量先秦青銅器修補才用得到。」
「人吃不飽的時候,這些身外之物也就沒人再去熱衷,可如今大明每日向好,這種彰顯身份的熱度也再次出現。」
王承恩沒聽懂,所以再次開口。
「可這跟金剛鑽太貴有什麼關係,海貿蓬勃,海外之物就沒有大明得不到的,不是應該更便宜才對嗎?」
補瓷匠再次嘆了一口氣。
「按理說沒錯,但您知道這和番邦交易金剛鑽的是何人?」
「中都皇陵祭祀署!」
這個名字一出,王承恩的臉色都是一變。
而張之極和曹化雨則是看向一旁的小斜眼兄弟。
陛下說要看最真實的一幕,你們也真他媽敢安排啊你們呢。
現在他們才明白過來。
這對小斜眼安排陛下住進這個小院,真正的用意是給陛下看這個的。
補瓷匠接著說道。
「以前,金剛鑽的貿易為南直隸大型珠寶玉器商號,由各大商號向下分撥售賣。」
「而朝廷直接接觸和使用金剛鑽的,只有中都皇陵祭祀署。」
「他們要雕刻專屬花紋用來祭祀皇祖皇陵。」
「南直隸被拆分,那些大型珠寶玉器商號背後的東主都是南直隸的官員,抄家重組之後被戶部發售其他商人。」
「所以這金剛鑽的生意,就成了中都黃陵祭祀署的獨家經營。」
鞏永固聽到這裡問。
「很貴?」
補瓷匠嘆氣搖頭。
「價錢翻了十倍不止,而且還要求我們這些民間匠人簽訂契約,想幹這一行就得成為中都祭祀署的夥計。」
「為官老爺補瓷後,還要寫下什麼喜好全錄,就是記錄官老爺的全部喜好和家中情況。」
補瓷匠臉上出現一抹苦澀。
「我雖然大字不識一個,但也知道這種事絕非良善之舉,所以推辭掉了。」
「等何時這顆金剛鑽再也用不了,老漢這門家傳的手藝也就斷了。」
張之極的眼內閃過一抹驚駭。
用補瓷匠去搜集全國各地官員喜好,這中都陵戶好大的籌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