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放火銃不難,現在五六十步俺已經能中靶了,百步左右還得看運氣,再遠就抓瞎。」梁興愁眉不展的道「就是每日要跟著東主看書寫字,俺實在頭疼。」
楊秋笑道「你莫身在福中不知福,俺倒巴不得有你這樣的機會。就不知道過一陣子回新平堡後,東主還忙不忙,若是忙起來,怕是沒空了。」
「這倒不會。」梁興道「東主說了,店子裡的掌柜個個都認字,能算清帳目,那些大小夥計一進店也就開始學認字算帳目,東主說,這些東西不光是不當睜眼瞎,讀書認字,心裡才透亮,如果再多看些雜學,包括遊記一類的書籍在內,人就不出門而見多識廣,才會什麼……邏輯分明,才不糊塗,才明道理曉事非,所以咱們這些人,包括騾馬行的腳夫在內,管庫的,鏢師,人人都要學識字。騾馬行那邊現在就有識字班,分成人和孩童兩班,多是腳夫工匠們在學,咱們這些人畢竟東主另眼相看,不管怎麼忙都會親自教導,其實就是那識字班,東主也常帶了書過去講解,前一陣子還派了李東學莫宗通兩人到京城去買書去呢。」
「若這般最好,我還是想和東主身邊學。」
這般一路閒談著,過不多時又到得分店外頭,楊秋帶著梁興打側門進來,接著便是召集人手,預備今天的行動。
那些鏢師憋氣久了,心中早就不耐煩,一聽說要有所行動,各人均是摩拳擦掌,興奮不已。👺😂 ❻❾丂hU𝔁.𝐜𝕠ᵐ ☜☠
「不准傷人。」楊秋警告道「東主說了,要和他們談判,弄砸了,誰也保不住你們。」
「是!」眾人均是大聲答應下來。
……
時近正午,馬超人在家中設宴請的客人陸續均是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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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家也是書香世家,傳承近三百年,洪武年間著名的南北榜事件事,馬家的先祖就是被貶落的山西舉子之一,後來太祖為北榜士子撐腰,馬家先祖得以中進士,做了幾任地方官,接下來這十幾代人,鮮有中進士的,多半是舉人或秀才,這樣雖不得再將家族帶上一層樓,家聲卻也始終不墮。
以縉紳世家行商人事,在別處地方是隆萬年間才盛行開來,在山西卻是傳之百年,馬家在天成鎮虜陽和各地均有大量土地,加起來有三萬餘畝,一個舉人世家,這田畝數字也是極限了,若在江南,就算是閣老一級的世家這麼多地也是太多,徐階為大學士,田畝漲到二十萬畝以上,這其中徐家自己的田畝其實不到一半,多半是別家士紳寄託和投充而來,借著徐階的聲威用來對抗地方官員,免繳賦稅,江南的官員太多,這也導致江南各府年年拖欠大量賦稅,若是地方官敢實心任事,認真催繳,定然遭遇群起而攻,直到被搞臭名聲,免官驅逐而止。
「黃榜下來了?」
「正是。✊💚 ඏ☆」
馬超人問,張彥宏答,兩人臉上都是露出苦笑來。
他二人一個舉人,一個秀才,旁人均是徹底的商人,在這事上頭不大有話語權,每人都放下酒杯或筷子,專心聽這兩人的對答。
「唉,這可如何是好。」
馬超人年逾四十,在這個年代年紀已經不小,他的長子已經成親,這兩年內必定能抱孫子,在後世可能還有人沒結婚,在這個年代,卻是再正常不過。
他已經當家十幾年,久歷風波,但這一次的事情,仍然是叫這個舉人老爺臉上失色,甚至是面露惶恐與憤怒夾雜的神色出來。
楊秋等人去準備,張瀚拿出張春從新平堡送來的邸抄,開始閱讀起來。
邸抄卻不是人人有機會在第一時間就看的到,在新平堡官廳定期會接到通政司發往全國各地的邸抄,一至廳中,和裕升那邊就會在第一時間收到抄件,四月底的時候,張瀚已經在邸抄上看到努兒哈赤在四月十三日正式起兵,頒「七大恨」,正式攻擊撫順一帶,至於具體戰況如何,邸抄上並不詳細,指望邸抄分析具體的戰局是不成的了。
張瀚打算過一陣子,從楊秋的部下中挑一兩個機靈的派往遼西,在那裡直接想辦法抄錄塘報,各總兵報到中樞的塘報之中有詳細的戰局經過和前後準備情形,若再能到京師收買通政司的人,抄錄一些如兵科給事中的奏摺,對天下大勢,特別是遼東之事的發展和前後曲線,明朝一方的反應應對,中樞諸多情形,都能瞭然於心。
張瀚向來認為,一個成功的商人不能涉及政治,但也絕對不能對政治毫無了解。
當然,這還是他在後世時的經驗,現在是大明,在明朝,一個成功的商人如果不涉及政治,能做到張耘太爺當年的樣子就是極限,頭上就有一層看的見的天花板,想再做大,沒有官紳的支持,沒有一個官紳一體的家族為後盾,想繼續突破向上,那是絕無可能之事。
「加餉二百萬兩?」
看到這一條邸抄時,張瀚赫然起身,一直津津有味聽著評書的蔣家兄弟也趕緊站起,蔣義低聲道「東主,咋了?」
「怪不得,怪不得……」
張瀚手指輕輕彈著手中的邸抄,對天成衛這些士紳和大糧商這一次的行動終於有了明確的答案。
所謂加餉,就是萬曆為了應付東事而加派的田賦,在原本的基礎上加了二百萬兩左右的份額,這就是著名的遼餉加派,為著這事,萬曆和以後的天啟崇禎三帝都被大明的讀書人罵了個狗血淋頭。
這事論說起來,恐怕能寫成一篇長篇論文,張瀚也看過一些相關的書籍和論述,總而言之,加派遼餉這事萬曆做的不是很地道,遼事剛起他就加派,朝廷確實沒錢,三大征把張居正積攢下來的家當用的乾乾淨淨,庫藏空虛是確實的。但萬曆本人手頭又確實有錢,別的不說,萬曆一死,泰昌皇帝就連發內帑銀,加起來應該是有好幾百萬兩之多,張瀚記不大清,但數字確實在二百萬以上。
而且這內帑還沒發乾淨,一直到崇禎年間,邊事一旦有警而銀錢不足,戶部就會請皇帝發內帑。
這事兒,從帝王的角度來說,家國一體,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既然邊有警而國用不足,先用自己的體己銀子又如何?以明朝的體制而言,僵化老大,官紳和胥吏一體,加二百萬兩銀子於下,這些蠹蟲最少得收入一千萬兩到自己荷包之中,可謂是得不償失。
而就萬曆的心思來說,憑甚地一有事就用他自己的銀子?這些士大夫平時忠君愛國說的嘴響,一旦有事就指著皇帝拿錢,憑什麼?既然國用不足,軍餉不夠開銷,那麼就按實際用度加田賦,一加便是二百萬之多。
其實明朝的賦稅水平,農稅向來不超過百分之五,商稅還要更低一些,以萬曆來看,加派二百萬問題不大,事實也是如此,到崇禎年間,又加派了兩次,而且這種額度的加派在清季成為正賦,二百多年沒有太大的變化,百姓也照樣承受了這樣額度的賦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