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九十章 椒麻雞、青椒燉牛肉(十八)

  「鄭幽這樣的小娘子使力的方向同相中的方向全然不在一處,」侯夫人鄭氏說道,「她相中的塗清這樣的郎君,容貌只要清秀些便可,更重要的是本事,對自己卻是讀書什麼的不重要,只要容貌好便成了。那郎君要是個知行合一的,自是鄭幽如何要求他的,他便也怎麼要求鄭幽便成了,既如此,鄭幽的使力不是在那裡瞎使力?」

  「更何況模樣這東西……著實同天賦有幾分相似,有時候實在是不大講道理的,好好捯飭確實能美麗不少,可有些事……」侯夫人鄭氏嘆道,「就似她起那麼早,花幾個時辰在那妝容穿著打扮之上,還請厲害的穿戴娘子幫她出謀劃策的,而明棠自己淡妝一抹出門,就能輕易的引走了所有人的目光一般。」

  「同明棠這樣的在模樣這等完全不講道理的方面攀比,」鄭氏忍不住搖頭,「阿楠也是個老實孩子,倒不定有多努力吧,至少年少時花在功課上的時間同阿斐差不多,兩個人讀書的時間都是一樣的,可有些事真真就是不可強求。」

  「其實鄭幽是該同明棠這樣的比讀書的,」鄭氏說到這裡,腦海中一道看似不起眼的黑瘦女孩子的身影一閃而過,笑了,「搞不好這親事最後要給阿靈了。」

  「素日裡沒少笑話阿靈生的黑,最是吹捧鄭幽她們貌美的郎君也總跟著一起笑話阿靈,說她生的黑,沒人要什麼的。正巧,阿靈也不要他們,左右阿靈的好,在這等喜歡皮囊的郎君那裡也沒用,媚眼拋給瞎子看,還不如換個人呢!」鄭氏說著,喃喃道,「往下看吧!」

  至於明棠那裡,往後如何不好說,眼下倒確實是模樣同見識兩方都不缺的存在,原本唯一的不足是那『罪官之後』的身份,可這唯一的不足也很快就會被彌補了,屆時,真真是都不用合起來同人比,而是不論哪一方面單拎出來,都是第一等的存在。

  「世事真是無常,她這麼做廚子做的人盡皆知的,沒成想陰差陽錯的,反而成了助力。」鄭氏忍不住笑了,點頭道了聲「好!」

  若是原先因著同阿斐之間身份的問題,瘋狂使力為自己那廚子身份貼金,忙著摘那廚子身份,待察覺到世事風向急轉時,再想貼回去總是難的。難為昔日她就這麼坦然的承認了自己的廚子身份,什麼都不做,也不為了世人眼裡的『登對』去改變自己,如今就突然間風向急轉了。

  名聲這等事既然存在,自不是沒用的。這清名就算阿斐用不到,兩人的孩子也未必用不到。至於如何將這面上的敬意化成里子,兩個都是聰明人,自是不消她來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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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滎陽鄭氏改朝換代不倒,從那些家族傳承的不外傳秘聞中,她自是早明白了眼光要長遠的道理。

  一旁幼時起就跟隨她左右的嬤嬤問她:「二小姐,此事可要回鄭氏問問?清楚些內情也是好的。」

  畢竟是外頭的事,不是內宅事,嬤嬤習慣了這等事要詢問族中那些族老、族叔的意見。

  「這個我確實懂的不算多,不過看塗清他們會出現,顯然明棠身上的是好事。」鄭氏說道,「又因著阿斐這層關係,自己身上發生了大好事,自己又不準備此時便用這個去做什麼,那有什麼可急的?」

  真要用,等兩人孩子長大還早呢!

  「若是想似塗清他們那般做什麼,唯恐年輕人閱歷不足,那自是需要問族叔、族老意見的,既然不做什麼,那自是沒必要主動開口。」鄭氏對嬤嬤說道,「這等事,等旁人先問更好。因為那主動詢問的,不是有求於我等,便是有自己的打算,不論是什麼原因,他們都有需要我等的可能,眼下等著就是了。」

  她可沒忘了先時那迷魂香的事,既然是因為『會武』這等外事才草草揭過的,解鈴還須繫鈴人,那群族叔、族老這等主外的男人出面,更方便將揭下的事重新翻出來。

  同一件事,鄭氏等著討一個說法,塗清念叨感慨了一通,心中鬱結抒發的差不多了之後,才對林斐說起了正事:「驪山放火那晚,姓高的也去了。」

  這話一出,饒是林斐也愣了一愣,待反應過來之後,他臉色微變:「那放羊漢、皇后還有那群宗室遺老以及幾千皇城兵馬在他手裡?」

  「明著是沒看那些人的影子,可他定是清楚那些人的蹤跡的。」塗清說到這裡,頓了頓,又道,「姓高的既然這等時候出現,顯然不是為了藏著掖著的,而是特意跑出來亮刀的。」

  「他昨兒夜裡帶兵去了城外大營,正趕上我手下關係不錯的輪崗巡邏,看到他帶的兵了,」塗清說這裡,神情下意識的一肅,「那種刀口舔血的殺氣擋都擋不住,外加上蒙面鎧甲,他那張臉從鎧甲中露出來,據說當時整個軍營都安靜下來了,只覺好似看到了……」

  「蘭陵王再世?」林斐接話,既然是同明棠模樣生的肖似,再聽塗清說了姓高的蒙面鎧甲,自是很快就尋到了那可以與之肖似的史書中人。

  「再者,他也姓高。」頓了頓,林斐又道。

  這話聽的塗清沒憋住,笑了兩聲,點頭道:「也對!他還姓高,同蘭陵王同姓。」

  這等將自己與那史書中人傑相靠的動作也不奇怪,左右眼下手上真功夫都沒被驗證過,既如此,匣子未開,在那匣子外頭做些動作,引人往那厲害人傑之上想像,確實也能引來不少人跟風加入的。

  畢竟多少年沒動刀兵了,哪個將軍厲害哪個將軍不厲害誰也沒親眼看到,左右都是不認得的,自是哪個看著順眼,覺得好似是那麼一回事,就跟著走了。

  學堂上挑那管旁的學生的『小先生』其實也是這般,都不認得,也都不清楚本事,一開始就是看誰順眼就站誰的。

  「他還挺會這一套的,看他動作,顯然是想『招兵』了。」林斐想了想,說道,「還有特意換了靴子這一點,看來他很清楚皮相給人帶來的優勢,如此,想來也是吃過皮相好的好處的。」

  塗清點頭,頓了頓,又道:「看他只用一匹馬蹄子揚一揚,就預判了那受了傷的武婢的動作,而後達到了他的目的,可見一則他眼光沒問題,精準毒辣,二則算計本事也是不錯。」

  「這等時候敢來找明棠的,都不會太差。」林斐說著,看了塗清一眼。

  塗清沉默了下來,半晌之後,才道:「我只當你這話是誇我了,至於旁的嘲諷什麼的,就當不存在了。」

  林斐笑了笑,見好就收,也沒盯著不放,而是轉而對塗清說道:「如此一算,你手頭的兵馬是最少的,只有兩支人馬。而他卻是他自己的還不算,加上驪山上那些消失的人,從人數上而言,他比你多。」

  「打仗又不是光看人數的。」塗清說道,「我的兩支兵馬是磨合多年的,不管是本事、能力還是對我的信任這些,都沒有問題,他那個可不好說。」

  「確實不好說。」林斐說著,卻又道,「不過看他昨夜在軍營中亮相的情形,應當挺擅長這個的,再者你的人都說了有那刀口舔血的殺氣,驪山那些兵馬會不會變成他的還當真不好說。」

  「可你別忘了,驪山之中既有相府大人又有那放羊漢,雖說那本事不定是放羊漢的,可放羊漢既能應對無差,可見人就在他身邊,應當也在裡頭,更遑論那些宗室遺老真本事不行,算計人的髒爛手段也不少,要這些人跟著他走容易,真要變成他的人卻不好說。」塗清說道。

  「也對。」林斐沒有反駁,頓了頓之後,又問塗清,「既然來長安了,他要去見陛下嗎?」

  「他在等候陛下召見,但陛下還未見他。」塗清說道,「畢竟驪山那把火本來是準備燒死所有人的,結果所有人都不見了,除了幾個倒霉的質子,誰都沒死。」

  「他又曾經出現在驪山,自是會讓陛下懷疑他即便不是幕後主使,也是那做事的之一,帶走了那些本該燒死的人。」塗清說道,「陛下知道他有問題,卻不敢見他,也不敢對他怎麼樣,因為他手頭有兵,陛下懼了。」

  反觀對那沒兵的質子,想弄死就弄死,即便沒問題,也不懼,因為沒兵。

  陛下眼裡的世事還真夠辛辣的!

  說罷這些,塗清還特意看了林斐一眼,見他沒說話,忍不住道:「聽聞你是陛下伴讀,這等時候……」

  「我只是伴讀而已,再者,我只是個查案的官員,不曾帶兵打過仗,這等事不曾做過,自是不敢胡來的。」林斐打斷了塗清的話,頓了頓,又道,「皇城裡還有幾支兵馬,那些一去驪山不回的曾也是同他們輪換值守皇城的熟面孔,結果因為聽令陛下,一去不回了,如此……你當猜得到剩下那些兵馬的態度了。」

  「收多少俸祿,做多少事。旁的,一律不敢多管,因為生怕自己為陛下做事也一去不回了。」塗清說道,「陛下那幾招臭棋,把自己名聲搞臭了,這等時候,除了某些忠君忠到不管不顧的,多數人,都只管做好自己份內之事就行了,旁的一律不摻合。」

  到底也是帶了兩支兵馬的,自然清楚那些兵馬的心思,就陛下那幾招臭棋,誰跟著這麼個上峰不害怕?

  為陛下賣命的找不出幾個來,可這種事偏偏又不是幾個孤膽英雄就能解決的,畢竟面對幾十萬人,孤膽英雄再厲害,只有幾個也沒用。

  「壞了的名聲也不知要如何才能找回來。」林斐嘆道。

  「就似那個溫秀棠一般,哪怕她是溫玄策的親生女兒,那一身清名因她享受過了那些髒錢,也繼承不了了。」一旁的塗清接話道。

  眼下的情況……說到底,就是皇城裡的天子雖然還能每日聽百官對他山呼萬歲,份內之事也是認真做的,活照做不誤,可有些事就是使喚不動了,對皇位上換個人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裝作沒看到。陛下自己也不敢使喚他們去做這些事,因為清楚自己做過什麼。

  如此……可見天子果然不是天生的,要是天生的,就不會出現行差一招,就使喚不動底下兵馬的情形了。

  這世道還真是樸素又公道,對天子也一樣。

  「現在陛下全仰仗那位了,」塗清指了指田府的方向,「他有動作。」

  「聽說他下棋一貫喜歡劍走偏鋒的路數,這打仗的事也不知是不是如此。」林斐說道,「他那路數那些身體不好的最好不要看,免得被嚇出問題來。」

  這話聽的塗清沒忍住笑了兩聲,而後才道:「那些人應當搜羅證據搜羅的差不多了,也不知準備幾時對虞祭酒他們動手。」

  「我也不知道,不過帳走到他們身上之前總會做些什麼的。」林斐說道,「畢竟不能在自己手上出了岔子,辦砸了事。」

  塗清點頭,兩人之間再次沉默了下來,待這長廊快走到頭時,塗清話題忽地一轉:「若是將鄭幽換下,他們會給我誰?」

  「我不知道,畢竟我不姓鄭。」林斐說著,反問塗清,「你貪美色麼?」

  說這話時,林斐神情坦然,沒見任何嘲諷之色,而是很平靜的陳述著這世間的人之常情。

  「說實話,我也不知道。」塗清認真的想了想之後,說道,「鄭幽模樣沒問題,我卻……要不也不會問你換下鄭幽之事了。可那第一等的美人,我眼睛還是辨得出來的。」

  後者顯然說的是溫明棠了。

  「有美麗的,年紀比鄭幽小,要多等兩年,甚至待長成了估摸著比鄭幽還要俏上一些。」林斐說道,「同鄭幽最大的不同在性子上,鄭幽外向,她內向。其他的喜好什麼的差不多。」

  「也有皮膚黑了些,模樣單看其實不醜,塗了脂粉也是好看的,只是素日裡不喜歡塗脂粉,總是喜歡素麵朝天的跑來跑去,被族裡有些喜歡對著旁人皮相評頭論足之人戲稱『女青天』。」這話一出,塗清沒忍住笑了,說道,「既然敢叫她『女青天』,不叫她黑炭什麼的,估摸著是個聰明的。」

  「很有靈氣,其實也是能塗了脂粉掩蓋那一身有些黑的皮膚的,可她懶得塗。」林斐說道,「她那父兄也是同她一樣的性子,看著不招眼,畢竟在鄭氏,尋常努力上進,聰明並未外露的子弟未必能排到前頭去。可卻是能沉得下心來做事的,很是沉穩。」

  「那聽起來不錯,叫什麼名字?」塗清又問。

  「鄭靈。」林斐說道,「她可以塗脂粉變好看些,但她未必肯為了你塗上這脂粉。」

  「聽著是個有主見的。」塗清笑了笑之後,說道,「這等事之後再提吧!」

  林斐點頭,岔開的話題再次收了回來:「眼下缺銀錢,真亂起來,問陛下要足行軍打仗的軍需未必能要到,你……」

  「我知道,畢竟陛下使喚不動人的。」塗清說道,「族裡同樣不會插手,所以我要自己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