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走,」葉柱子露出舒心的笑,也不著急回霍府了,「小石頭啊,沒想到你竟然這麼就找回來了,我心頭真是挪下去一塊石頭。」
葉柱子對堂弟這些年的經歷很好奇,「咱們邊走邊說,你怎麼多年一點音信都沒有,又怎麼成了大將軍的?」
……
金氏進了轎子就癱坐在軟椅上,手指用力地摁著眉心。
又是這樣。
為什麼每次到了溪珠那賤婢的事上,都是這樣?
轎子不知走了多久,被挫敗挫得嘔血的金氏忽然聽見外面傳來一道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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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是用哥兒。」
這個聲音,竟然有幾分熟悉。
用哥兒?
是那程用。
熟悉的聲音和稱呼一下子讓金氏從失神中走出,當即抬手把轎簾掀開一條縫朝外看。
才發現小轎已經入了內城,走過紫英街就是呂家了。
外面站著的果然是前世有著殺身之仇的那個小崽子。
程用和一個挑著兩捆柴的小販站在路邊的一溜青磚牆邊說話。
程用問道:「柳大,你怎麼來了京城?」
又一次聽到程用年輕了十年還帶著稚嫩的聲音,金氏還是忍不住發抖。
要不是溪珠那賤婢多事,自己又何必每天都過得如虎狼在側。
為了除掉他,還差點被李婆子那樣的粗使婆子拿住把柄。
再加上今天的挫敗,金氏看著程用的側影,面容扭曲得幾乎不能看。
現在動不了那賤婢,這個前世將她毒害的人也必須死。
與此同時,耳邊又飄來那道聽起來熟悉的聲音:「您的地都被那程家人霸占著,我們不好種,離開直隸後便一家人商量著來了京城,如今在京城附近靠著賣柴賣水漿洗衣物倒也過得下去。」
金氏不知自己為何會覺得他的聲音熟悉,很想看看此人是誰。
難道又是自己前世忽視的仇人嗎?
程用注意到了路上的那道視線,見此時躲避已然無益,便神色如常地對柳大說:「如此就好,我現在還不能當家做主,讓你們這些老佃農跟著受難了,以後你有什麼事可以去霍家族學帶個話。我現在在那裡讀書,大忙幫不上,家裡有個過不去的倒也能伸伸手。」
金氏聽得冷笑,連自己都顧不上的一個小崽子,竟然還想著幫別人。
隨即便聽得程用對面那人感激非常地說:「用哥兒,我們都知道你對我們一向是極好,我們一家人在京城能活的,你在霍家寄讀也是不容易,咋能還去麻煩你。」
說完又叮囑說:「你好好讀書,他日考取功名,不怕那些人不主動把你爹積攢的那些良田送回去,到時我們一家還去給您種地。我和我那幾個兒子都有一把子好力氣,您可得租給我們百畝來種。」
「這是自然。」
與此同時,轎夫抬著的轎子終於從側後方走到了那個背影的前方,金氏放下窗簾,在窗簾落下的那一刻她看到背對著她的那個讓她覺得聲音熟悉的人。
那張臉,直令她感到頭皮發麻。
與程用說話的那人、那人竟是上一世因為高氏放給了羊羔利,最後直接躲在內城刺殺了工部尚書的那個柳、柳大!
柳大刺殺朝廷重臣的案件太過震動,前世是皇帝親自下令都察院、刑部、大理寺三法司會審他的案子。
行刑那一日,金氏在菜市口附近的茶樓上看過。
當時很多貴族之家都好奇到底是什麼樣的一個賤民竟然敢單槍匹馬持刀去刺殺工部尚書,紛紛定下附近酒樓茶樓的雅間去看行刑。
過去十年,金氏縱然已經模糊了刺殺人的姓名,但卻不會忘記當日從茶樓窗口看見過的那張臉。
凶神惡煞,一雙眼睛裡淬滿惡意。
他看著刑場周圍的人時,沒有半分懊悔。
行刑前,他還口出狂言,大聲對里三層外三層觀刑的人說:「我這條賤命能拉下一個尚書,值了。哈哈哈哈哈哈!」
前世的聲音和今生喊「用哥兒」的聲音重合。
金氏忽然感到一陣從心底深處浮現的冷意,控制不住的牙關打顫。
柳大,認識程用。
柳大竟然是程用這個小崽子家中的佃農!
他們竟然現在就認識嗎?
這個發現讓金氏瞬間意識到程用比她先前所以為的還要狠辣。
柳大一個平民怎麼敢去刺殺工部尚書?
前世就有人猜測他幕後有人,可惜一直沒有審問出來罷了。
如今看來,作為程用家佃農的柳大會做那些喪心病狂的事,絕對和程用脫不了關係。
柳大刺殺了工部尚書之後,又能挺到最後不說出程用,程用到底是怎麼辦到的?
金氏越細思,越覺得程用心機深不可測。
但劉家和程用又有什麼仇什麼怨,會惹來他這樣的報復?
金氏想起了那麼一句話,只有千日做賊的沒有千日防賊的。
程用如今對她來說更是一個必須千日萬日防著的賊。
這小賊如此可怕,她能把十年後的慘死源頭扼殺嗎?
此時的程用或許就已經有了十年後的那份狠辣。
金氏要殺程用的心更堅定,但對他的恐懼也在此時達到了頂峰。
走過一個巷子口,金氏便急切讓轎夫掉頭。
她哪裡還顧得上去呂家拜訪的事,回外城才能讓她有些安全感。
柳大看了看剛才走過去的轎子,問程用:「用哥兒,那裡頭的人您認識?」
金氏的窺視,不僅程用注意到了,柳大也注意到了。
程用知道金氏這人對他有著濃烈的找不出原因的恨意,當下交代柳大:「那人跟我不對付,她看見你跟我認識說不定會想什麼歪主意,你們一家最近小心些,有任何異常都及時去霍家族學跟我說。」
柳大不是怕事的人,嘿嘿一笑,摸了摸後腦勺:「我們這種人只剩兩隻肩膀扛著一個腦袋,怕她個鳥,要是她敢派人上門,我直接捉了給哥兒送去。」
程用忍不住笑了笑,把自己積攢了兩個月的抄書銀子拿出來塞到柳大手裡。
柳大趕忙拒絕,把手裡的銀子往外推,「用哥兒,我們夠吃飯的。您如今寄人籬下的,手裡哪能缺錢使?」
程用小大人一樣地說:「拿著吧,我有族學給的銀子,這是抄書單攢的,你們家京城無根無基,賣柴漿洗勉強夠吃喝而已。身邊有錢,有備無患。」
柳大的一雙大手捧著一角一角的碎銀子,喉頭哽咽,「哥兒,這錢我會還的。」
「等你家裡寬裕了再說吧,我還有事,就先走了。」
柳大抹著眼睛點頭,看少年轉身離開,清瘦的背影逐漸遠去,忍不住追上去一步喊了一聲:「哥兒,你有事也派人去西城外的方家村找我說一聲,柳大沒錢,但還有一條命。」
程用好笑,轉過身揮了揮手,「一點銀子還買了你的命不成,快回去忙吧。」
柳大沒動,等著程用又轉回身,跪在地上磕了三個頭才起身挑著柴離開。
轉過街角,程用勾起了唇角。
他在養父家生活,一年前只從柳大小兒子跑到養父家門口傳的口信中知道他們一家人在直隸待不下去,要到別處討生活。
沒想到他們一家是來了京城。
今日碰見也是湊巧,不過他如今在京城總算有自己能用的人手了。
明月館。
回到自己熟悉的地方,葉明一覺睡到差一刻不到巳時,才自然醒。
因是秋獵回來的第一天,德祐帝自己要歇著,也是讓大臣們好好歇兩天,朝會便沒有恢復。
葉明醒來後見時間已經這麼晚了,讓翠茉派個小廝去請哥哥和小狗子他們到家裡開吃午飯,出了安靜的內室就在客廳對面的小書房找到勤勞的田螺二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