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木牌

  腳步聲和叫喊聲又一次響起。

  洛長元輕輕一閃,身子便遁入黑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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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幾個人舉著火把,朝城北的方向跑去。

  聲音整齊得不像救人,更像拿人。

  「快。」

  「李仵作家。」

  「有人報案。」

  能在宵禁期間成群結隊出行的,沒幾種人。

  衙役,官軍。

  火把漸漸消失在了長街盡頭。

  今夜註定是個無眠夜。

  洛長元輕嘆一口氣,從牆根閃身出來。

  李仵作家已經去不了了。

  那裡有衙役,有死人。

  還有他留下的劍痕。

  他又看了一眼宅院圍牆,隨後縱身一躍,身子在空中轉了三圈。離開了羅府。

  羅龍章的私人府邸已是高牆巍峨,太守府衙更是森然聳立。

  宛若一塊立在地上的巨碑。

  和大多數建築不同的是,太守府衙沒有藏在夜色里。

  燈火通明。

  門上的銅釘在燈火里一粒一粒發亮。

  還有府衙牆壁上凹陷的紋路,一閃一閃。

  那不是裝飾。

  是太守府的護衙牌紋。

  每一處牌紋的力量都不輸那張釘在棺材上的銀色鎖字牌。

  硬闖的人,輕則皮開肉綻,重則筋脈盡斷。

  洛長元當然不會硬闖。

  他的目光一直盯著府衙對面的暗巷。片刻之後,暗巷裡閃出一道人影。

  背挺得筆直。

  衣服也很乾淨。

  乾淨的不像是從黑暗裡走出來的人。

  柳明蕭。

  他看了一眼府衙高牆,又看了一眼洛長元,笑了笑。

  「你倒是會挑地方。」

  洛長元也跟著笑笑。

  柳明蕭問:「有什麼收穫?」

  洛長元一五一十的將李仵作和「假屍體」的事情說了出來。

  柳明蕭一直聽著。

  聽到李仵作七竅流血時,他沒有動。

  聽到床上的「屍體」刺出一劍時,他的眉頭才輕輕壓了一下。

  等他聽完,眉頭已經皺緊:「你的意思是說,滅口李仵作的蒙面人,逃到了羅大人的府邸?」

  「不錯。」

  「那你為什麼不追進去?」

  洛長元突然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你看我像不像個傻子?」

  柳明蕭搖頭:「不像。」

  「你知不知道,破開一枚鎖字銀牌,就能讓我胸口疼的三天都睡不著覺?」

  柳明蕭沒說話。

  洛長元又說:「如果我硬要破開羅府的護府牌紋,得有多少個三天睡不著覺?」

  柳明蕭點頭:「你說的好像有點道理。」

  洛長元又說:「更何況,我今天闖進去,明天官道案就破了。」

  柳明蕭問:「兇手是誰?」

  洛長元指了指自己:「我。」

  柳明蕭笑了。

  他問洛長元:「那你來太守府衙幹嘛?」

  洛長元說道:「我想來看一具屍體。」

  「哪具屍體?」

  洛長元抬起頭,看向太守府衙。

  府衙被燈火照得亮堂堂的。

  燈火的後面,是偏房。

  還有衙門的仵作房。

  然後他才說:「害死李仵作的那具。」

  官道被殺官差的屍體,當然是在太守府衙的仵作房。

  李仵作也是因這具屍體而死,洛長元當然要來看這具屍體。

  柳明蕭悠悠地說:「你既然不願意硬闖羅大人的府邸,自然也不會願意闖入府衙。」

  「所以你就把我拉過來了。」

  洛長元說:「這件事本來就是你拉我下水的。」

  柳明蕭看向府衙大門,朱紅色的大門上嵌著銅釘,門前一對石獅,怒目圓睜,像是在警告兩人。膽敢靠近,就要被一口吃掉。

  府衙內燈火輝煌,雖已到了二更,但照常有人守夜,辦公。

  二人離府衙的距離很遠,但也能隱約能聽到裡面衙役的交談聲。

  洛長元不再看柳明蕭,他將鏽劍隨手扔在地上,靠著牆根坐了下來。

  柳明蕭突然嘆了一口氣:「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嗎?」

  他不等洛長元接話,又繼續說了下去:「那一夜,你在長街走了十步,十步之內,倒了十七個人。」

  「有些事,若非親眼看見,是不會相信的。」

  洛長元笑笑:「有些事,就算是親眼看見,也不見得會相信。」

  柳明蕭接著說:「你殺的十七個人,都是十二金寨的山匪,殺他們的理由,僅僅是因為他們欺負了一個瞎眼的老郎中?」

  洛長元的眼皮動了一下:「郎中還有一個孫女。」

  「十六歲。」

  「很漂亮,也很聰明。」

  「她本來可以有一個很美好的青春。」

  柳明蕭說道:「這種事本不該你來管。」

  洛長元啞笑一聲:「可這種事官府往往不會管。」

  「如果你管了,官府反過來還要過來管你。」

  柳明蕭嘆了一口氣:「從那以後,你就得罪了天啟城附近最大的土匪營寨。他們懸賞了三千兩黃金取你的項上人頭。」

  「據說這個懸賞令,還貼在營寨的圍牆上。」

  洛長元止住了他:「你到底是來幫我進仵作房,還是來講故事的?你要想講故事,我這裡可沒有酒。」

  柳明蕭笑了笑,說:「你是個不守規矩的,我是個定規矩的,你現在讓我這個定規矩的陪你一起不守規矩,是不是不太合適?」

  洛長元看向柳明蕭,也笑了:「有時候我真不明白,這麼無恥的話怎麼能從你嘴裡說出來。」

  「你把麻煩帶給了我,自己卻想一走了之?」

  柳明蕭說:「你若承認我是你的朋友,我倒可以為你破一回例。」

  洛長元不說話了。

  他靠在牆根,眯起了眼。

  風吹在他的臉上,也吹在柳明蕭的衣擺上,將衣擺輕輕捲起。

  柳明蕭還是筆直的站在那裡,臉上掛著笑。

  府衙內又傳來了衙役換班時的交談聲。

  良久,柳明蕭臉上終於不笑了。

  他將視線轉向洛長元,靜靜地看著他。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個朋友,更像是再看一個即將離別的情人。

  「我不能壞了我自己的規矩。」

  「不過倒也不是沒有其他辦法。」

  柳明蕭將手伸進懷裡。

  「天啟城的有一個老典獄長,叫魏橫空。」

  「你帶著我的木牌去找他,讓他帶你進仵作房。」

  「這樣,也不算壞了我的規矩。」

  柳明蕭將一枚刻著他名字的木牌,遞到了洛長元的手中。

  洛長元握著那枚木牌,手掌一點點收緊。

  同一刻,府衙仵作房的方向,燈也暗了一下。

  但很快又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