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刻,閻赴皺著眉頭。
沒人知道,那個在六國使者面前,態度強硬至極的總攝,壓力也是極大。
即便是那個一統六國的始皇帝,當年也要各個擊破。
但現在,文朝要從正面和六個老牌強悍王朝決戰。
其中奧斯曼,莫臥兒即便比昔日的大明差上一些,也相去不遠。
這註定是一場苦戰。
良久,他緩緩起身,吐出一口氣。
自己已經五十歲了。
他忽然有些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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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過得真快。
穿越到這個時代,彷佛還是昨天。
從那個一心想靠科舉在嘉靖朝謀個出身,卻發現大明里里外外爛到根子的讀書人。
到遠走苦寒陝北,在一個朝不保夕的邊塞小縣。
從知縣做起,帶著閻天,閻地,閻狼,閻笑笑等十幾個半大孩子組建班底,一邊應付各處盤剝,城內世家縉紳騷擾,一邊偷偷摸摸練兵,屯田,開作坊。
那段最難的時候,甚至連一個知縣都要被當地縉紳世家架空。
他只能在大明腐朽的規則之中,和當地的家族周旋,甚至親自提刀廝殺。
到最後,豎起黑袍軍那面簡陋的旗幟,從陝北一隅,殺出血路,占漢中,下河南,硬撼大明看似龐大卻已腐朽不堪的軀體......中途他什麼手段都使過。
養寇自重,利用世家富商。
甚至暗通邊軍,從那些一心斂財的大明將領手裡獲取火藥,老式火炮,硝石硫磺。
那時候真難。
嘉靖皇帝躲在西苑修仙,嚴嵩父子把持朝堂拼命撈錢,北邊蒙古年年叩關,東南海盜肆虐,內地流民餓殍遍野,衛所兵將朽鈍不堪,欠餉譁變是常事。
太亂了。
吃不飽飯死在自己面前的人也太多了,甚至光是他親眼見過的,從京師到從縣赴任的一路,到處都是。
自己那些來自後世的見識,在絕對的力量差距,嚴酷的現實面前,同樣顯得用處極小。
他只能在那段時日裡小心翼翼。
靠著對歷史走向的模糊把握,靠著平等,分田,發展基礎工業,這些實實在在能吸引流民,工匠的口號。
靠著張居正,戚繼光這些人的投效。
靠著小冰河前期的天災人禍。
更靠著閻天他們這些撿來的孩子,一步步從血火中成長為獨當一面的將領,這才一點點扭轉了局面。
後來自己占據了漢中府,河南府等多個州府,那時候看起來是黑袍軍最風光的時候,實際上也是最危險的時候。
當嘉靖知道當時無法遏制黑袍軍對大明這個腐朽王朝的衝鋒,索性發了狠。
暗中下令,勾連蒙古,許以重利。
做為王朝之主,竟公然讓數萬蒙古鐵騎南下劫掠,想趁機借刀殺人,將黑袍軍徹底扼殺。
他知道,以嘉靖的心性,是絕不會容忍當真割土讓城的。
他只是想利用蒙古。
可他不該放任蒙古對百姓劫掠屠戮。
那時候的黑袍軍,一方面要面對大明的圍剿,一方面要面對蒙古南下劫掠屠戮。
最後還是自己咬牙,從這樣艱難的情況下,強行冒險。
帶著黑袍軍幾萬人,在北邊提前布局,憑藉著地雷火藥,和蒙古人,明軍邊軍周旋數日,才反敗為勝。
那一戰後,大明最後一點心氣也散了,黑袍軍才真正勢不可擋,最終定鼎京師,改朝換代。
那時候,所有人都在勸他當皇帝。
跟著他一路廝殺的文臣武將也都明里暗裡的試探。
但他沒有回應。
因為沒人知道,那時候,才是他這個總攝心裡壓力最大的時候。
想到這,閻赴吐出一口氣。
工業國和農業國的差距,沒人比他更清楚。
甚至前世他曾經親眼看到歷史最殘酷的一面。
或許就在幾十年,百年之後,那場席捲整個歷史的流寇王朝,異族入關,都會出現。
再過兩三百年,則是槍炮登陸,被迫通商,割地賠款。
所以,他用了二十年。
這二十年,他壓下了一個王朝初期的所有紛爭,將整個王朝的力量,強行導向一個方向。
發展工業。
於是在總攝廳下令之後,整個文朝以超越這個時代所有王朝的速度,開始邁向另一個時代。
水泥路取代了黃土道。
鐵路開始在大地上延伸。
電報線連線起四方。
軍械司誕生了逆鱗炮,步槍,蒸汽機,蒸汽戰艦。
還有剛剛量產,開赴前線的坦克。
他在和歷史賽跑。
他知道未來,在三百年後會怎樣,所以他必須在這個節點,為漢人文明搶到下一個時代第一張船票。
所以,文朝在平和的發展了整整二十年後,出兵了。
要西征,要重新連結漢唐時的絲綢之路,或許要的更多。
或許,不只是六國之地。
這是一場豪賭。
而賭注,是文朝的國運。
閻赴甚至相信六國不會單純僅憑著自身的國力廝殺,或許還會有更多的力量介入。
但良久,他只是吐出一口氣。
從在京師聽著賜同進士出身那個寒風呼嘯的夜晚。
自己走的每一步,都是為了今天。
為了能讓這個他血脈相連,文化相承的文明,擺脫歷史上即將到來的最為漫長的沉淪與屈辱,真正站起來,走向輝煌。
讓這個流傳了數千年的文明,再也不會被人踩在腳下。
這一刻。
閻赴似乎又回到了當初在從縣那個農家大院的日子。
裡面的人少得可憐。
只有自己收留的逃兵趙渀一家,撿來的閻狼和閻笑笑兄妹,花銀子從人牙子手裡救下來的閻天,閻地十二人。
還有張居正送的一個小書童。
張煉。
「當初只有這些人,我尚且敢計劃造反,何況如今。」
閻赴忽然笑了。
這場國運之爭。
現在,站在他背後的,不再是許多年前那個從縣小院裡的形單影隻。
而是數萬農戶,工匠,商戶,勞工......所有的準備,都已就緒。
所有的棋,都已落在該落的位置。
閻赴望著遠處。
那邊是即將到來的六國戰場。
那麼,剩下的,就只有。
「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