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7章 殺雞儆猴

  十月,總攝廳要求三品以上官員申報田產房產的期限已經過半,申報單陸續交了上來。

  海瑞每日在都察院整理這些單子,逐一登記造冊。

  大部分官員交上來的單子寫得含混籠統,田產若干畝,房產若干間,坐落何處,幾筆帶過。

  海瑞也不急,只是將每一份都仔細收好,留下副本,原件送總攝廳存檔。

  這一日,海瑞正在翻閱新送來的一摞申報單,忽然手指停住了。

  本書首發 追書認準天天看小說,𝔱𝔱𝔨.𝔱𝔴超省心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這張單子是戶部右侍郎陳有年的。

  陳有年,浙江湖州人,嘉靖四十四年進士,歷任知縣、御史、巡撫,開廣二年調入戶部。

  此人在朝中以穩重著稱,在清丈問題上一直持保留態度,但也沒有公開反對過。

  海瑞之所以注意到陳有年的申報單,是因為一個細節陳有年在「田產」一欄寫著「計八百畝,俱在湖州府烏程縣祖遺」。

  八百畝,對於一個世代官宦的家族來說,不算太多,也不算太少,看起來合情合理。

  但海瑞恰好知道一件事。

  兩個月前,他在山東處理完曲阜事務回京途中,曾在南京停留數日,與幾位故舊敘舊。其中一位在南京戶部任職的朋友無意中提起,湖州烏程陳氏家族,近年來在太湖周邊大量購置田產,光是陳有年自己名下,就不下兩千畝。

  海瑞當時沒有在意。

  士紳購置田產,是常事。

  可如今陳有年申報的是八百畝,差了一千二百畝。

  「楊安。」海瑞喚來隨從。

  楊安推門進來:「海大人有何吩咐?」

  「你去查一下,湖州府烏程縣陳有年名下的田產,在浙江布政司的魚鱗冊上登記了多少。」

  楊安一愣:「海大人,這是陳大人的私產,浙江的魚鱗冊未必……」


  楊安領命而去。

  五天後,楊安帶著一份厚厚的卷宗回到北京。

  卷宗里是浙江清丈隊從烏程縣舊檔和實地丈量中整理出來的資料陳有年及其直系親屬在烏程縣名下的田產,共計兩千三百餘畝。

  分布在七個圩盪、十二個圖,每一塊田的四至、面積、業主姓名,都寫得清清楚楚。

  兩千三百畝,申報八百畝,差了一千五百畝。

  海瑞沒有立刻聲張。

  陳有年不是普通官員,此人在戶部多年,門生故舊遍布,若是貿然發難,很可能打草驚蛇,反而被他倒打一耙。

  十月中旬,海瑞以「巡視浙江鹽政」的名義,帶著幾個親信隨從,悄然離京南下。

  他沒有去杭州,而是直奔湖州府烏程縣。此行目的只有一個實地檢視陳有年的田產,找到知情人,查清這些田產的真實情況。

  烏程縣地處太湖南岸,水網密布,土地肥沃,是湖州最富庶的縣份之一。

  陳家的田莊分布在縣城東南的菱湖、和孚一帶,萬畝良田連成一片,一眼望不到邊。

  海瑞沒有穿官服,只扮作一個過路的商人,帶著隨從在田莊周圍轉了兩天。

  他找到了幾個在陳家田莊上做工的佃戶、幾個與陳家有往來的本地士紳,側面打聽了陳家的底細。

  「陳家在烏程,那可是數一數二的大戶。」

  一個茶館老闆對海瑞說:「陳大人雖然在京城做官,家裡的事都是他弟弟陳有祿管著。陳有祿這個人,厲害著呢,這些年吞併了不少小戶的地,也沒見有人敢吭聲。」

  海瑞問:「陳家到底有多少地?」

  茶館老闆壓低聲音:「這個不好說。光是我們這一帶,菱湖、和孚、石淙,三個圩盪的地,少說有七八千畝,大半都是陳家的。聽說他們在南潯那邊還有。」

  海瑞心中一沉。

  七八千畝?比魚鱗冊上登記的還要多。

  他繼續追問,又找到了一位曾在陳家做過管帳先生的老人。

  老人已經年過七旬,牙齒掉了大半,說話有些含混,但腦子很清楚。

  「陳大人名下,明面上是兩千三百畝,那是上了魚鱗冊的。」

  老人伸出兩根手指,又伸出三根「實際上,他弟弟陳有祿還管著許多掛在別人名下的地。有的是借了佃戶的戶頭,有的是以遠房親戚的名義,還有一些是寺廟的寄莊田。零零碎碎加起來,少說也有三四千畝。」

  海瑞心中有了數。

  十一月,申報期限已過。

  還有一些官員沒有交單子,閻赴命海瑞將名單整理出來,逐一催交。

  陳有年已於十月中旬交了自己的申報單,但海瑞遲遲沒有將他的單子呈送總攝廳存檔。

  十一月初八,海瑞在總攝廳面見閻赴。

  「總攝,臣在審閱申報單時,發現有些官員可能存在瞞報、漏報的情況。」

  海瑞將陳有年的申報單和陳家的實際田產記錄一同呈上。

  閻赴接過來看了一遍,沒有立刻表態。

  「你確定這些資料是準確的?」閻赴問。

  海瑞叩首:「臣派人去浙江實地查訪,又調閱了浙江清丈隊的原始記錄,證據確鑿。」

  閻赴沉默片刻:「把陳有年叫來。」

  陳有年被傳入總攝廳時,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他以為總攝是詢問戶部的事務,神情鎮定,步履從容。

  當他看到海瑞站在一旁,而閻赴案上擺著兩份文書時,心中忽然咯噔了一下。

  「陳有年,朕問你,你申報的田產是八百畝?」閻赴開門見山。

  陳有年拱手:「回總攝,正是。臣祖上在烏程縣有田產八百畝,歷代相傳,臣如實申報。」

  閻赴沒有看他,將海瑞整理的材料推了過去:「你自己看看。」

  陳有年接過材料,翻了幾頁,臉色驟變。

  「總攝,這……這是誣陷!」他聲音有些發顫,額頭沁出細密的汗:「臣在烏程縣的田產,確確實實只有八百畝。這些資料不知是從哪裡來的,定是有人故意編造,陷害臣……」

  「編造?」海瑞開口了,聲音不急不躁「陳大人,這些資料來自浙江清丈隊的原始記錄。浙江清丈隊的人,是張居正親自挑選的,與臣沒有任何關係。

  他們的記錄,每一塊田都有四至、面積、業主姓名,還有佃戶的證詞。你弟弟陳有祿在菱湖、和孚、石淙三處管著的田莊,光是魚鱗冊上登記的就有兩千三百畝。你還有什麼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