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4章 朕有一把犁刀

  開廣十三年秋。

  海瑞從山東回到京城述職時,已是九月。

  曲阜清丈的奏報早已呈送總攝廳,閻赴看過後只說了一個字:「好。」

  但海瑞知道,總攝要的不只是清丈。

  清丈只是手段,真正的目的,是要讓天下官員都知道朝廷的刀,可以砍向任何人。

  不管是琅琊王氏,還是曲阜孔氏,還是那些在朝堂上高談闊論、在鄉間兼併土地的袞袞諸公。

  這一日晚間,海瑞被密召入總攝廳。

  廳中只有閻赴一人,連侍從都退了出去。

  燭火跳動,將兩人的影子映在牆上,忽長忽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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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瑞,朕問你,清丈之後,天下田賦增加了多少?」閻赴開門見山。

  海瑞拱手:「回總攝,僅福建、湖南、山東三省,清出隱田共計一千餘萬畝,年增賦稅二百餘萬兩。若天下各省全部清丈完畢,年增賦稅當在千萬兩以上。」

  閻赴點頭,卻又搖了搖頭。

  「一千萬兩,聽起來不少。但你可知道,天下官員隱匿的財富,何止千萬?」

  閻赴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鐵、「田產只是表面,鹽引、商股、古玩、字畫、金銀、房產……這些東西,田冊上可看不出來。朕要你做的,不只是清田。」

  海瑞心中一凜。

  閻赴從案頭取出一份文書,推到海瑞面前。

  海瑞展開一看,瞳孔驟然收縮。那是一份《官員財產申報條例》的草案,條目清晰,規定周詳凡在京在外官員,不分品級,自總攝以下,皆須如實申報本人及直系親屬名下所有田產、房產、金銀、珠寶、古玩、字畫、商股、存款等財產,登記造冊,存檔備查。

  申報不實者,以欺君論罪,財產來源不明者,以貪墨論處。

  「總攝,這……」海瑞的手微微顫抖,甚至有些失語。

  他海瑞一生剛直,抬棺罵過皇帝,抄過豪強的家,得罪過無數權貴,卻從未想過要將天下官員的財產全部攤在陽光下。

  閻赴靜靜地看著他:「怎麼,你怕了?」

  海瑞深吸一口氣,將那份草案鄭重地放回案上,抬起頭來,目光坦蕩磊落:「臣不怕。臣只是沒想到,總攝的魄力,比臣想像的大得多。臣以為清丈田畝已經是捅破天了,沒想到總攝要捅破的是整個天。」

  閻赴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海瑞,聲音平靜得聽不出任何波瀾:「清丈田畝,不過是第一步。朕要的不是多收幾百萬兩稅銀,而是要天下人知道,這片土地上,沒有誰是不能查的,沒有誰是不能管的。

  宗室不能,勛貴不能,衍聖公不能,百官也不能。海瑞,這件事,朕交給你去辦。明日朝會,你來提出。」

  九月十五日,大朝會。

  總攝廳內,百官齊聚。自開廣改元以來,每月的初一、十五都是大朝會的日子,但今日的氣氛格外凝重。

  原因無他海瑞回來了。

  海瑞從山東回京的訊息,早就傳遍了朝野。

  他在曲阜幹的事,大臣們都有耳聞。

  此刻,這個瘦削黝黑的老頭兒站在武勛班列的末位,面無表情,像一把沒有出鞘的刀。

  閻赴坐定之後,按例由各部奏事。

  戶部奏了秋糧徵收的數目,兵部奏了邊關防務的排程,工部奏了水利工程的進度。一切如常。

  司禮太監高聲道:「有事啟奏,無事退朝。」

  「臣有本奏。」海瑞出列。

  殿中頓時安靜下來,落針可聞。

  海瑞手持笏板,走到御前,跪了下去。

  他從袖中取出那份《官員財產申報條例》的草案,雙手高舉過頭。

  「臣,左都御史海瑞,請總攝准奏,頒布《官員財產申報條例》,令天下官員如實申報財產,登記造冊,以備稽查。」

  殿中先是一片死寂,隨即爆發出一陣嗡嗡的議論聲。

  「財產申報?」

  「他瘋了不成?」

  「這……這簡直是辱沒斯文!」

  閻赴沒有說話,示意太監將草案接過來,放在案上。

  海瑞跪在殿中,繼續道:「臣以為,自開廣以來,清丈田畝已有成效,然田產之外,尚有商股、房產、古玩、金銀等項,不在清丈之列。

  若不加以稽查,則官員隱匿財產之法層出不窮,清丈之功,恐難持久。故臣請總攝頒布此條例,令天下官員將本人及直系親屬名下所有財產,一一登記造冊,送交戶部存檔。

  今後每年一報,如有變動,隨時增刪。申報不實者,以欺君論處。」

  海瑞的話音剛落,殿中便炸開了鍋。

  都察院左僉都御史吳國柱第一個跳了出來。

  他滿臉漲紅,嗓音又尖又高,幾乎是在喊叫:「海瑞!你這是什麼居心?官員財產,乃個人私事,豈能公之於眾?你這樣做,置朝廷體面於何地?」

  海瑞轉過頭看著他,語氣平淡卻字字如錘:「吳大人,官員不是普通百姓。官員受朝廷俸祿,掌天下權柄,一言一行皆關國計民生。

  官員的財產,若是合法所得,為何怕人知道?若是不合法,那就更應該讓天下人都知道。」

  吳國柱被他這一句堵得滿臉發青,指著海瑞的鼻子:「你……你這是羞辱百官!總攝,海瑞此舉,意在沽名釣譽,離間君臣,請總攝嚴懲!」

  戶部右侍郎陳有年也站了出來。

  他比吳國柱沉穩得多,說話慢條斯理,卻更見分量。

  「總攝,海瑞所言,看似公允,實則難以施行。天下官員數千,分布各省,如何一一稽查?

  若派員稽查,又由誰來稽查稽查者?此法一開,人人自危,上下猜疑,朝廷威信何在?臣以為,此事關係重大,不可輕議。」

  海瑞接話很快:「陳大人說難以稽查,臣請問,清丈田畝之時,也是天下田畝數千百萬頃,也是各省分布,為何就能稽查?天下事,只怕不肯做,不怕做不到。

  至於稽查稽查者,臣以為,可交都察院與六科給事中共同負責,互相監督。此法若有漏洞,可以修補;但若因為怕有漏洞就不去做,那天下便沒有一件能做成的事了。」

  刑部郎中李化龍冷笑一聲:「海大人說得輕巧,你的家底兒,誰不知道?就那幾畝薄田,破屋幾間,你當然不怕查。你要是像我們這樣,族中人口眾多,田產分散,哪能一筆一筆說得清楚?」

  此言一出,殿中頓時響起一片附和的嗡嗡聲。

  海瑞不慌不忙地轉向李化龍,神情從容中帶著一絲凜然:「李大人,你說族人眾多、田產分散,說不清楚。那臣問你,清丈田畝之時,福建、湖南、山東那些隱田,也是分散在各家各戶名下,為何就能說得清楚?

  說不清楚,是因為不想說清楚。不想說清楚,是因為說不清楚的東西,多半見不得光。」

  李化龍臉色鐵青,退回了班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