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6章 兵戈之氣

  沈家代理繼續開口,目光陰沉。

  「今日他們能徙遷豪強,明日就能盤剝小民,後日就能毀棄一切綱常倫理,此非僅一家一戶之仇,實乃我江南士農工商千年所積之文明,與北方悍戾兵戈之氣運之爭!」

  眾人被這番言辭點燃,紛紛低聲卻激烈地附和。

  一個來自南直隸鎮江的老秀才,顫巍巍開口。

  「他們不僅奪田奪產,更毀書院,禁私學,推行那什麼『實務教材』,將聖賢之道與工匠稼穡並列,簡直斯文掃地!長此以往,衣冠淪喪,禮樂崩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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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福建來的海商代表咬牙道。

  「海禁森嚴,斷我生路,往日往來東贏賊奴、琉、南洋,雖冒風浪,亦有巨利,如今皆成畫餅,坐吃山空,這不止是奪財,是絕我子孫後路!」

  水榭內,悲憤、怨恨、恐懼,以及對失去的世界和即將到來的徹底毀滅的深切憂懼,交織成一張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網。

  每個人的控訴,都超出了簡單的財產損失,上升到了家族存續、文化傳承、階層尊嚴乃至地方文明認同的層面。

  彼時,陳愷同抬手,示意眾人安靜。

  他蒼老的面容在燈光下顯得有些扭曲。

  「光喊報仇,無用。黑袍軍勢大,控制嚴密,各地鎮戍軍、衙役、乃至分了田的泥腿子,都可能是他們的眼線,我們在南方的根基,已被那徙遷令挖得差不多了,硬拼,是以卵擊石。」

  「那依陳公之見,該當如何?難道就坐以待斃,看著家中子弟在西北做苦工累死,看著祖宗基業被那些丘八和流民瓜分殆盡?」

  一個來自福建的茶商代表急切問道。

  陳愷同眼中閃過一絲瘋狂而決絕的光芒。

  「坐以待斃?自然不能,硬拼不行,便需借力,需用奇謀!」

  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如釘。

  「黑袍軍能縱橫天下,所恃者,無非是兵甲之利,組織之嚴,然其攤子鋪得太大,四方都要鎮守,尤其是北邊草原上的蒙古諸部,遼東的女真餘孽,他們真的就放心了?」

  「據我所知,科爾沁、內喀爾喀等部,對黑袍軍強行索要質子、限制貿易早已不滿,建州女真頭人,梟雄也,豈會久居人下?不過是暫時隱忍罷了。」

  周炳坤倒吸一口涼氣。

  「陳公的意思是......聯絡蒙古、女真?」

  「不錯!你當女真,蒙人當真能服黑袍?」

  陳愷同斬釘截鐵。

  「此乃驅虎吞狼,亦是圍魏救趙,我們暗中聯絡塞外強援,許以重利,錢糧、鐵器、乃至江南的情報、將來事成後的通商特權!」

  「請他們出兵,襲擾黑袍軍北方防線,最好是能做出大舉南下的姿態,逼迫黑袍軍將主力調往北方應對!」

  餘四海遲疑片刻。

  「此計......是否太過行險?與虎謀皮,恐反受其害,且如何聯絡?又如何取信於彼?」

  陳愷同顯然早有謀劃。

  「聯絡之事,我已有渠道,有些往來塞外、經營皮貨藥材的商人,本就是我等舊識,甚至家中亦有被遷之仇,可用。」

  「至於取信,空口白話自然不行,我們需納『投名狀』,需展示實力和誠意。」

  他目光灼灼地掃視眾人。

  「待北虜發動,黑袍軍主力北調,南方空虛之際,便是我們起事之時!」

  「起事?」

  眾人驚呼,雖然心存反意,但真聽到這兩個字,依然感到一陣心悸。

  「對!起事!」

  陳愷同語氣激昂,帶著孤注一擲的狠戾。

  「難道諸位還以為,我們交出田產、鋪子,死了子弟,就能換得苟安?錯了!」

  「那閻赴是要將我們江南士紳連根拔起!」

  「今日是田產,明日就可能是你我項上人頭!」

  「與其坐等屠刀落下,不如奮起一搏,聯絡舊部、家丁,收買亡命,趁南方各州縣兵力空虛,同時發難,目標不是攻城略地,而是奪回被分的田莊店鋪,攻占府縣衙署,開啟監獄,釋放同被囚禁的親朋故舊,要讓江南遍地烽火,讓那閻赴首尾不能相顧!」

  他描繪的圖景,既危險又極具誘惑。

  沈萬金的代理人聞言心頭沉重。

  「可......即便一時得手,黑袍軍主力回師,我們如何抵擋?」

  陳愷同冷笑。

  「為何要硬擋?我們只需製造足夠大的混亂,拖住他們,讓北方的蒙古、女真有機會取得戰果,甚至威脅京畿!」

  「屆時,黑袍軍必然震動,內部生變亦未可知。」

  「就算最不濟,我們也能在混亂中,多殺幾個酷吏,多奪回些祖產,然後......或泛舟出海,或遁入山林,總好過如今這般引頸就戮。」

  「此舉就是要告訴天下人,江南士紳,並非任人宰割的羔羊,他閻赴的徙遷暴政,是要遭天譴,是要付出代價的!」

  水榭內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聲。

  每個人都在心中急速權衡。

  恐懼是巨大的,造反是滅族之罪。

  但陳愷同的話,句句戳在他們的痛處和恐懼深處。

  徙遷令不會停止,只會越來越徹底,他們確實已無退路。

  「幹了!」

  周炳坤第一個低吼出聲,面目猙獰。

  「左右是個死,不如拼個魚死網破!為我兒報仇!」

  「算我一個!」

  餘四海也咬牙道。

  「奪回我的祖業!」

  「沈老爺有命,傾力相助!」

  代理人表態。

  其他人面面相覷,最終,在絕境和仇恨的驅使下,一個接一個地表示了同意。

  陳愷同見眾人應允,眼中閃過滿意之色,但隨即變得更加肅殺。

  他一揮手,身後一名沉默的心腹端上一個托盤,上面放著一把鋒利的匕首,一隻盛著清酒的大碗。

  「既已同心,當立盟誓,以示無悔。」

  陳愷同拿起匕首,在自己左手掌心飛快一划,鮮血頓時湧出,滴滴答答落入酒碗之中。

  他面不改色,將匕首遞給周炳坤。

  周炳坤略一遲疑,也咬牙劃破手掌,滴血入碗。

  接著是餘四海、沈家代理人......一個個輪過去。

  鮮紅的血液在清冽的酒水中化開,將整碗酒染成暗紅。

  陳愷同端起血酒,目光如鷹隼般掃過眾人。

  「皇天在上,厚土在下,今日我等,歃血為盟,誓反暴政,復我祖業,同心戮力,生死與共,若有異心,背盟棄誓,天誅地滅,人神共棄!」

  「同心戮力,生死與共!若有異心,天誅地滅!」

  眾人低聲跟隨,聲音雖顫抖,卻帶著一股豁出去的狠勁。

  然後,每人接過血酒,飲下一口。

  腥甜中帶著鐵鏽味的液體滑入喉嚨,彷佛也將那無盡的仇恨與絕望,一同燒鑄進了每個人的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