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刻,何守業想起那些在草場上勘測的黑袍軍工程兵,他們冷漠、專業,對這片土地似乎有一種主人般的審視和規劃,全然不似他們這些外來牧戶的小心翼翼。
那條傳聞中的「鐵龍」,彷佛是新朝力量的無形延伸。
彼時,河套地區,一處新設的、位於黃河渡口附近的物資轉運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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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堆積如山的,正是從山西、直隸透過黃河水運而來的木料和鐵件。
烈日下,數百名徵調的民夫和部分徙遷罪役,正在黑袍軍士兵的監督下,喊著號子,將沉重的木方和鐵條從平底船上卸下,搬運到指定的堆場。
一個皮膚黝黑、筋骨結實的本地民夫,喘著粗氣,對旁邊一個同樣汗流浹背、但動作明顯不如他熟練的徙遷者開口。
「兄弟,看這木頭,這鐵疙瘩,俺活了三十多年,在黃河邊上扛過鹽、扛過糧、扛過兵爺的刀槍,就沒見過這麼齊整的料,瞧這木頭,一根根跟一個模子刻出來似的,這鐵條,筆直溜光,這是要幹啥?修皇宮還是通天塔?」
那徙遷者原是徽州一個木匠學徒,家裡開個小木器店,因主族被牽連而一同發配。
他抹了把汗,眯著眼打量那些木方和鐵件。
「這木頭是上好的柞木或榆木,做過防腐處理,看截面,是專門用來承重受壓的,這鐵條......不像是建房子的樑柱,倒像是......車轍。」
「啥車轍?」
本地民夫不解。
「就是......像跑車的路。」
小學徒努力解釋著,自己也覺得難以置信。
「可真要鋪,得多少鐵?多少功夫?這新朝......難不成真要干?」
旁邊一個路過的、穿著半舊工兵服、似是頭目的黑袍軍漢子,恰好聽到他們的對話,停下腳步,看了那小學徒一眼,眼神銳利。
「知道的不少嘛。不過,不該打聽的少打聽,不該說的把嘴閉緊,老老實實幹活,這些料,都是國之重器,損壞一絲一毫,你們擔待不起!」
說完,不再理會他們驚疑不定的目光,轉身去檢查另一堆物資了。
但那一眼和那句「國之重器」,無疑證實了傳聞並非空穴來風。
訊息像長了翅膀,在疲憊而麻木的力工和罪役中悄悄流傳。
另一邊。
夜幕降臨,白日的酷熱與喧囂被黃河灘上的寒風吹散。轉運站的力工和徙遷罪役們,拖著灌鉛般的雙腿,回到簡陋潮濕的窩棚區。
這裡沒有甘州文人的「雅聚」,也沒有西域牧戶相對獨立的窩棚,只有大通鋪和汗臭、體味、以及劣質菸草混合的渾濁空氣。
疲憊讓大多數人倒頭就睡,但總有一些人,在極度的勞累後反而難以入眠,或是心思本就比旁人活絡些。
在靠近窩棚門口、稍微通風點的地方,幾個人影湊在一起。
除了白天那個看出些門道的徽州木匠學徒小方,還有一個原是山東臨清漕幫小頭目、因幫會牽連被發配的漢子,姓胡,身形魁梧,臉上有道疤。
一個原是江西景德鎮瓷器作坊的畫坯工,姓方,年紀稍長,沉默寡言但眼神清明。
還有一個最年輕的,看起來不過十八九歲,是南京某個被抄家布商的家生小子,機靈,讀過幾天私塾,叫順子。
「方師傅。」
胡疤臉壓低嗓子,他雖淪落至此,但往日走南闖北、押運漕糧養成的見識和膽氣仍在,對有一技之長的方木匠還算客氣。
「你白天說那鐵條木頭,是車轍?真能跑車?那得是啥光景?」
方木匠學徒裹緊了破棉襖,縮了縮脖子。
「我也只是覺得像。」
「若黑袍軍真有能力、有決心在這萬裡邊陲之地鋪設此物......其志恐不在小。」
胡疤臉摸著下巴的胡茬,眼神閃爍。
「不在小?那是自然,不過,老方,方師傅,順子,你們想想,這路要是真從肅州、甘州,一路通到哈密,甚至更西......對咱們這些陷在這裡的人來說,意味著什麼?」
方木匠學徒茫然。
「意味著......活更重?要修的路更長了?」
「不對。」
胡疤臉輕輕拍了下大腿,隨即警惕地看了看周圍鼾聲四起的同伴,聲音壓得更低。
「路通,則貨通,貨通則人通,你們想想,以往這河套,這甘涼,為何苦?除了地瘠天寒,不就是因為閉塞嗎?好東西進不來,咱們這兒有點產出也運不出去,或者運出去成本太高,全餵了沿途的關卡和土匪,若真有這麼一條又穩又快的『鐵軌大路』,朝廷控制力強了不假,可商機呢?」
他眼中泛起久違的精明算計的光芒。
「咱們現在是被發配的罪役,是牧戶,是苦力,可五年、十年後呢?若真能熬到那個時候,這條大路沿線,需要多少客棧、貨棧、飯鋪、修補鋪?需要多少懂得養護這路、維護這車的人?需要多少把本地皮毛、藥材、甚至咱們這些人學會種的耐旱莊稼運出去,又把內地貨物運進來販賣的中間人?」
「你看那些黑袍軍工兵,他們懂修路架橋,懂測量規劃,可他們懂經營嗎?懂本地物產行情嗎?將來這路真要運轉起來,沿線那麼多瑣碎事務,朝廷那點官吏管得過來?總得用本地人,或者......咱們這些已經算是『本地』了的人。」
「咱們現在是在最底層,可正因為咱們在最底層,什麼苦都吃過,要是能趁著這機會,學點他們那套東西,或者就用咱們自己原來那點本事,方師傅的木工,老方你的細緻,順子你識字會算,甚至我這走南闖北認路管人的經驗,未必沒有用武之地!」
窩棚里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有外面呼嘯的風聲。
幾個人的呼吸都微微急促起來。
「從明天起,幹活時多留個心眼,看他們怎麼擺弄那些木料鐵件,聽那些工兵聊什麼,順子,你識字,有機會討好一下那個管帳的書辦,看看能不能偷偷學學他們的圖紙符號。」
「老方,你心細,留意他們測量打樁的規矩。」
「咱們現在多懂一點,將來那『活路』真要出現時,咱們就比別人多一分抓住的機會!哪怕最後用不上,有點念想,總比當個行屍走肉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