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中,秋高氣爽。
一支由數百艘大小船隻組成的船隊,自通州碼頭啟航,滿載著新編的「南下先遣宣慰使團」官兵、文吏、印製的文告,以及部分精銳護衛,沿著大運河南下。
與此同時,陸路亦有數支輕騎小隊,攜帶著同樣的文書,從河南、山東等方向,分道進入湖廣、南直隸邊境。
這支隊伍的總管是閻狼,但他接到的核心指令並非攻城略地,而是「傳檄定人心,察情辨忠奸,為大軍南下開道」。
船頭桅杆上,玄色「閻」字大旗與另一面「宣慰安民」的旗幟並列飄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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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其說是征討,不如說更像一場規模浩大的政治巡遊。
船行不數日,便進入山東、南直隸交界水域。
沿途城鎮碼頭,凡是稍具規模之處,船隊便會停靠,派遣文吏登岸,在當地最醒目的城樓、市集、渡口,張貼蓋有「總攝國政廳」大印的《安民徙豪令》全文,並安排嗓門洪亮、通曉南北方言計程車兵,反覆宣讀講解。
文告內容清晰,措辭直白,與以往官樣文章截然不同。
「只懲首惡:凡執迷不悟,糾集武裝,抗拒黑袍,或曾為前明死黨,戕害義士者,定為首惡,嚴懲不貸,家產盡沒。」
「徙遷豪右:為均平天下,抑制兼併,凡田產、資財逾制之豪強富戶,需徙遷北地,授田安置,同為編戶,其原有田產,依《均田令》重新分配於無地、少地之貧苦農民。」
「各安其業:除上述首惡、豪右外,其餘士、農、工、商,但能安分守己,勤力本業,概不追究,一體保護,市廛照常,農耕不誤。」
「新田新賦:俟地方平定,即行清丈田畝,推行《均田令》,計口授田,永為世業,廢除一切前明苛捐雜稅、加征加派,田賦從輕,商稅簡約。」
文告最後,敦促各地官員、士紳、百姓「順天應人,勿附逆頑」,並承諾對新朝治下之民「視同一體,共享太平」。
淮安府,清江浦。
這裡是大運河漕運樞紐,駐有重兵。
參將府內,氣氛凝重。
參將劉顯,一個四十多歲、面龐黝黑、身材精悍的將領,將一份剛剛送到的《安民徙豪令》抄件重重拍在桌上。
他面前坐著幾名心腹千總、把總。
「都看過了?說說,怎麼辦?」
劉顯聲音低沉,帶著壓抑的焦躁。
一名千總憤然。
「將軍,這簡直是逼人造反,『徙遷豪右』?江淮之地,哪個將校家裡沒點田產?哪個不與本地大戶有些往來?他閻赴這是要把咱們的根子都刨了。」
「咱們吃著大明的糧,守著大明的城,難道真要向這幫反賊低頭,眼睜睜看著他們把咱們的親朋故舊、鄉里宗族往北邊攆?」
另一名年紀稍長、處事圓滑的把總卻捻著鬍鬚。
「王千總,稍安勿躁,文告裡也說了,『只懲首惡』,咱們......咱們算首惡嗎?咱們一沒主動去打黑袍軍,二沒旗幟鮮明地擁立哪個藩王跟京師對著干。」
「至于田產......或許,或許可以設法隱匿、分散一些?況且,文告也說了,保護安分守己計程車農工商,咱們手下的兵,多數也是本地子弟,他們的家人大多不是豪右,這《均田令》......對普通軍戶,未必是壞事。」
「不是壞事?」
王千總瞪眼。
「分了豪強的田,那些泥腿子是高興了,可誰給咱們『孝敬』?斷了糧餉之外的進項,光靠那點死俸祿,夠幹什麼?再說,咱們今日能坐視豪強被遷,明日他閻赴要是覺得咱們這些帶兵的也是『地方勢力』,也要『徙遷』或者裁撤,又當如何?」
劉顯聽著部下爭論,眉頭緊鎖。
他何嘗不糾結?
忠君?君在何處?
皇帝生死不明,南京那邊幾個文官吵吵嚷嚷要立藩王,卻連個能服眾的人選都定不下來。
自保?手底下幾千人馬,糧餉日漸艱難,真能擋住挾大勝之威、又丟擲這等「惠及貧民」政策收買人心的黑袍軍嗎?
他想起近日軍中已有士卒私下議論《均田令》,眼神閃爍。
更想起城內一些與他有舊計程車紳,已經悄悄派人來打聽口風,言語間滿是恐慌,有的甚至暗示「若能保全,願以重金酬謝」,也有的強硬派攛掇他「聯兵自守」。
「報。」
親兵進來。
「將軍,山陽縣張舉人、王員外等幾位,在花廳求見,說有要事相商。」
劉顯知道,這是本地有頭臉的豪強坐不住了,來探他的態度,或許還想讓他出頭。
他揮揮手,對心腹們道。
「今日先議到這裡,文告之事,嚴禁軍中妄議,違令者軍法從事,至於如何應對......看看風色再說。」
「沒有我的將令,一兵一卒不得擅動,但也需加強戒備,以防不測。」
他沒有給出明確答案,但「看看風色」和「以防不測」本身,就說明他內心的天平,已經在忠君與存續之間,劇烈搖擺,傾向於後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