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京師外城,彰義門瓮城內。
值房內燈火如豆,映照著副將陳永福陰沉而疲憊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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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年近四旬,行伍出身,靠著在邊鎮實打實的軍功一路熬到參將,卻被調回京師這潭死水,在彰義門做個有名無實的副手,頭上還壓著個憑藉祖蔭上位、對軍事一竅不通卻極善剋扣盤剝的主將,廣寧伯世子李永祚。
桌上攤著一本空餉冊子和幾封家書。
冊子上,他麾下實際八百人的名額,被李永祚吃掉了近三百人的空餉,剩下的餉銀還要被層層盤剝,發到士兵手裡十不存五。
家書是從京郊昌平老家輾轉送來的,老父的筆跡顫抖而焦慮。
「......聞黑袍軍已至,鄰近莊田皆被其清丈,然只收三成租,余皆歸佃戶,且不擾民,不殺降,族中多有議論,人心浮動,吾兒在朝為將,當慎思之......家中老小皆安,然亂世難料,盼兒早做打算......」
「早做打算......」
陳永福咀嚼著這四個字,嘴角露出一絲苦澀。
打算?他能有什麼打算?
繼續跟著李永祚這種廢物,守著這座註定要陷落的孤城,最後要麼戰死,要麼城破後被清算?
朝廷?皇帝?
呵,皇帝只知道修仙和權斗,何曾管過他們這些邊將的死活?
當年他在宣府時,就因不肯賄賂監軍太監,被尋釁調回,蹉跎至今。
如今大廈將傾,難道真要給這樣的朝廷陪葬?
更讓他揪心的是家族。
陳家是昌平的中等軍戶兼小地主,有幾百畝田產。
黑袍軍的《均田令》和《安民告示》早已傳到昌平,雖然具體政策不明,但「分田減租」、「保護安分百姓」的說法,對飽受賦役和豪強兼併之苦的普通軍戶、自耕農而言,無疑有著巨大吸引力。
族中已經有人暗中議論,甚至和鄰近被黑袍軍占領村莊的親友取得了聯絡,傳來的訊息似乎並不壞。
「陳大人,夜深了,還不歇息?」
一個低沉的聲音在門外響起,是他的心腹家丁隊長陳栓,也是本家侄兒。
陳永福示意他進來,關好門,將家書推過去。
「栓子,你看看,家裡......不太平啊。」
陳栓識字不多,但大意明白。
他左右看看,壓低聲音。
「叔,不瞞您說,底下弟兄們,也沒心思打了,餉銀髮不足,飯都吃不飽,誰願意賣命?這幾天黑袍軍射進來的那些紙片子,弟兄們私下都在傳看......說的,也不是沒道理。」
陳永福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子。
「李永祚那邊呢?」
「還能怎樣?天天在城樓喝酒,摟著不知道從哪弄來的女人,催著咱們加固工事,自己連城頭都很少上,今天還發話,說皇上又賞了內帑銀子,讓咱們『用心守城』,可銀子呢?毛都沒見著一根!」
陳栓語氣憤懣。
沉默良久,陳永福眼中閃過一絲決絕,聲音壓得極低。
「栓子,你信不信叔?」
陳栓一愣,隨即挺胸。
「叔,我這條命是您從韃子刀下撿回來的,您說咋辦就咋辦!」
「好。」
陳永福從懷中貼身內衣里,取出一個蠟丸,捏碎,裡面是一張小紙條和一枚粗糙的鐵製箭頭令牌。
「前幾天,黑袍軍的人,透過城裡一個相熟的糧商,聯絡上我了。」
陳栓倒吸一口涼氣。
「他們許諾,若我能獻門,保我全家平安,昌平老家的田產,只要配合清丈,按新政納糧,不予追究,而且。」
陳永福盯著侄兒。
「他們說,像我這樣被排擠的邊將,在新朝,或許更有用武之地。」
「這......能信嗎?萬一他們過河拆橋......」
陳栓猶豫。
「所以要看時機,也要談條件。」
陳永福眼神銳利。
「我提了要求,動手前,必須先將我在城內的家小和昌平主要親族,接應出去。」
「他們答應了,說已有安排。」
「動手時間,就定在明晚子時三刻,以三支火箭為號,我們開啟彰義門瓮城外門和內門。他們埋伏在城外三百步的蘆葦盪里。」
陳栓心跳如鼓。
「李永祚和那幾個監軍的錦衣衛......」
「李永祚我來解決,那幾個錦衣衛,多是紈絝,夜裡必然偷懶。」
「你帶最信得過的弟兄,控制住瓮城和門軸絞盤。」
「記住,動作要快,要狠,不能走漏風聲,得手後,立刻發訊號。」
陳永福眼中殺氣一閃。
「成了,咱們保全家族,敗了......就是滅門之禍,干不干?」
陳栓咽了口唾沫,想起剋扣的軍餉,想起李永祚的跋扈,想起黑袍軍傳單上「分田免賦」的字樣,重重點頭。
「干!叔,我聽您的!」
數日後,子時。
彰義門城樓燈火昏暗,只有幾處哨位有氣無力地晃動著燈籠。
主將李永祚早已摟著新得的唱曲丫鬟,在城樓裡間的暖閣里醉得不省人事。
幾個負責「監軍」的錦衣衛小旗,也聚在另一間屋裡賭錢喝酒,呼喝喧譁。
連續多日緊張備戰,又不見黑袍軍大規模攻城,守軍普遍鬆懈疲憊。
陳永福全身披掛,手按刀柄,在瓮城和城頭例行巡視。
他臉色如常,甚至比平日更顯嚴肅,不時呵斥打瞌睡計程車兵。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手心早已被冷汗浸濕。
他的心腹家丁和少數被說服的底層軍官,已經按照白天的暗中布置,悄然控制了通往絞盤房和瓮城入口的關鍵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