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空城

  河南府主戰場西北方向的一處高坡上,儘管有巨大的華蓋遮擋,瓢潑大雨依舊被狂風卷著,橫掃進棚下,打濕了胡宗憲等人的蓑衣。

  胡宗憲面無表情地凝視著遠方雨幕中那片殺聲震天、硝煙與血氣混合的修羅場。

  腳下的土地彷佛都在輕微震顫,那是數萬大軍殊死搏殺傳來的波動。

  戰鬥已持續數個時辰,明軍憑藉兵力優勢反覆衝擊,但黑袍軍陣地如同磐石,火器犀利,抵抗頑強,雙方傷亡皆極慘重,戰局陷入殘酷的消耗泥潭。

  胡宗憲的眉頭越鎖越緊,眼前的損失遠超預期,每多僵持一刻,大軍的銳氣和物資就多消耗一分。

  他微微側頭,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有些縹緲,問身旁的宣大王崇古。

  「繼光那邊......有訊息傳來嗎?按日程推算,應該快到位置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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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崇古連忙躬身,低聲回應。

  「回督憲,一個時辰前接到最後一次傳書,戚將軍所部兩萬新軍,已由錢武帶領,按計劃冒雨迂迴,晝伏夜出,避開了黑袍軍主要哨卡,目前應已抵達延桉府東境,距招地縣不足三十里。若一切順利,此刻......想必已開始對招地縣展開攻勢了。」

  胡宗憲聞言,深吸了一口濕冷而帶著血腥味的空氣,目光彷佛穿透重重雨幕,望向東北方向的延桉府。

  那是他布下的一招暗棋,也是打破眼前僵局的唯一希望。

  戚繼光麾下的兩萬新軍,是朝廷傾注心血編練的精銳,裝備、訓練遠勝尋常衛所兵,更是配備了部分仿製改良的火器。

  以兩萬生力軍,攻打黑袍軍主力盡出後必然空虛的招地縣,堪稱牛刀殺雞。

  「招地縣......乃閻逆根基所在,民心所向,糧秣囤積之地,若能一舉攻克,非但可斷其糧道,更可撼動其軍心士氣,屆時,正面戰場之敵,聞聽老巢被端,必然軍心大亂,進退失據,我軍再全力猛攻,前後夾擊......則大局可定!」

  胡宗憲心中默念著早已推演過無數遍的計劃,攥緊的拳頭微微鬆開一絲。

  他將最後的希望,寄托在了戚繼光這支奇兵身上,期盼著從東北方向傳來捷報,一舉扭轉這慘烈的戰局。

  與此同時,河南府黑袍軍大營帥帳內,雖然同樣暴雨如注,但氣氛卻是一種高度緊張下的冷靜。

  炭火盆驅散著濕寒,閻赴、張居正、趙渀等人圍在巨大的、標註極其精細的輿圖前,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延桉府的位置。

  閻赴的手指輕輕點著招地縣,眉頭微蹙,沉聲開口。

  「白龜,延桉府那邊,閻地可有最新訊息?朝廷的兵馬,動向如何了?」

  他在之前沙盤推演的時候,發現朝廷這次的正面戰場兵力規劃雖然迅猛,但有些不對。

  於是這段時間他一直在思考,如果他是坐擁數十萬大軍的朝廷剿匪軍,會針對黑袍軍的哪些薄弱點。

  現在正面戰場的黑袍軍是塊硬骨頭,所有的資源兵馬輜重器械都在這裡,那薄弱點是什麼地方?

  毫無疑問,赫然是其他幾個防守薄弱的府,諸如延按府,平涼府等地,但他不確定對方會對什麼區域下手,於是他只能讓其餘各府之地的兵馬開始嚴查。

  張居正立刻上前一步,語氣凝重。

  「大人,剛接到閻地團長加急密報,其麾下夜不收在汾水西岸,發現大隊人馬移動痕跡,估算兵力當在兩萬左右,對方行動極為詭秘,晝伏夜出,專挑荒僻小路,但其大致兵鋒所指......結合其行軍路線和沿途地形判斷,目標有七成可能,是招地縣!另有三分可能,是與其犄角相依的從縣。」


  「招地、從縣二地,乃我黑袍軍興起之基,民心穩固,去羅存有大量糧秣軍資,朝廷若攻占此地,一來可斬我旗幟,重挫我軍民心士氣,二來可獲得大量補給,緩解其漫長後勤線的壓力,三來......可威脅我延桉府腹地,迫使我主力分兵回援,正面戰場壓力便可大減。此乃一石三鳥之計,領軍者......極可能是胡宗憲倚重的戚繼光。」

  帳內眾人神色一凜。

  戚繼光的新軍,他們早有耳聞,這次朝廷調給他的,算得上是明軍中難得一見乾淨隊伍。

  閻赴目光銳利,盯著地圖上招地縣周邊地形,沉默片刻,忽然冷笑一聲。

  「胡宗憲倒是打得好算盤,想用一支偏師,撬動我全域性,可惜......他低估了我黑袍軍的反應速度,也高估了攻城略地對我們的威懾力。」

  他抬起頭,眼中閃過果決之色。

  「他想占招地縣?好!那我們就把招地縣送給他!」

  趙渀一愣。

  「大人?招地縣乃根本之地,糧草囤積甚多,豈可輕易棄守?若無城垣依託,我軍如何抵禦?」

  張居正也露出思索神色。

  閻赴走到地圖前,手指划過招地縣周邊。

  「招地縣城小牆薄,並非不可放棄的堅城,我軍主力被牽制於此,若分兵固守招地,正中胡宗憲下懷,反而分散兵力,兩頭吃力,不若......將計就計。」

  他手指重點圈出招地縣西南方向約二十里處的一處險要山谷,野豬峽,語氣斬釘截鐵。

  「傳令閻地,第一,即刻開始組織招地縣百姓、糧秣、重要軍資器械,有序向從縣及後方轉移,務必在三日內清空招地縣,第二,所有守軍八千人馬,攜剩餘輜重,秘密撤離至野豬峽預設陣地,依險設伏,第三,給朝廷大軍......留一座空城。」

  他看向張居正和趙渀。

  「這新軍若得一座空城,初時必喜,然其兩萬大軍入城,每日人吃馬嚼,消耗巨大,其糧道漫長,又逢大雨,補給必然艱難,我軍主力雖暫不能分兵,但可命延桉、平陽等地駐軍,派出精銳小股部隊,不斷襲擾其糧道,待其糧盡,困守空城,軍心必亂,屆時,或是我主力回師,或是閻地自野豬峽出擊,內外夾攻,這兩萬明軍新銳......便是瓮中之鱉!」

  張居正眼中精光一閃,深吸了一口氣。

  「大人高見,將欲取之,必固與之,棄一虛名,換其實利,困敵于堅城,斷其糧道,待其自斃,好一招請君入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