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後撤裝彈

  嘉靖三十一年,三月初九,清晨,大雨滂沱。

  天色未明,鉛灰色的雲層低垂,彷佛要壓垮整個河南府平原。

  冰冷的暴雨沒有絲毫停歇的跡象,反而愈演愈烈,如同天河倒瀉。

  雨水密集地砸落在泥濘不堪的土地上,濺起渾濁的水花,天地間一片白茫茫,視線模糊,唯有震耳欲聾的雨聲統治著一切。

  在這惡劣到極致的天氣里,決定雙方命運的大戰,拉開了血腥的序幕。

  中軍大帳內,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

  胡宗憲一身戎裝,蓑衣上的雨水不斷滴落,在他腳下匯成一小灘。

  他面前站著的是此次負責首輪總攻的主將,宣府鎮總兵郭琮。

  郭琮年約五旬,面容冷峻,一道刀疤從眉骨劃到嘴角,是真正在邊鎮與韃靼血戰多年的宿將,其麾下的宣大勁卒,也是明軍中少有的能戰之師。

   看書就來天天看小說,𝗍𝗍𝗄.𝗍𝗐超靠譜

  「郭總兵。」

  胡宗憲的聲音沙啞而沉重。

  「此戰關乎國運,亦關乎你我身家性命,陛下已無多少耐心。這六萬精銳,是本督能拿出的、最具戰力的家底了,務必開啟局面!」

  郭琮抱拳,聲音鏗鏘。

  「部堂放心,末將必竭盡全力,黑袍賊火器雖利,然天公作美,大雨滂沱,其利器必打折扣,我軍兵力三倍於敵,正當一鼓作氣!」

  他走到沙盤前,開始部署。

  儘管大雨對明軍同樣不利,但郭琮不愧是老將,戰術安排極有章法。

  「左翼,以我宣府鎮精銳步兵一萬五千為主力,配屬大同鎮刀盾手五千,呈散兵線梯次推進,利用泥濘地形,緩慢接近,吸引賊軍火力,粘住其主力。」

  「右翼,以薊鎮輕騎八千為先鋒,藉助雨幕掩護,沿河道窪地迂迴,待正面接戰後,突擊賊軍側翼!切記,弓弩受潮,以近戰劈殺為主!」

  「中軍,本將親率宣府鎮家丁騎兵兩千、精銳步兵一萬,以及剩餘各部,結成厚實陣型,穩紮穩打,步步為營!另,將軍中所有尚能使用的火炮、投石機,集中於陣後高地,雖效果不佳,亦要持續轟擊,擾亂敵陣!」

  「此戰關鍵在於『纏』與『耗』!利用兵力優勢,多點施壓,不惜代價,耗盡賊軍彈藥銳氣,待其疲敝,一舉擊潰!」

  命令下達,龐大的明軍陣營開始蠕動。

  六萬大軍在雨水中艱難整隊,旌旗在雨中耷拉著,士兵們渾身濕透,冷得發抖,但在將領和督戰隊的驅策下,依然形成了浩大的陣勢,如同一條在泥濘中翻滾的巨蟒,緩緩壓向黑袍軍陣地。

  鼓聲、號聲在雨聲中顯得沉悶而壓抑。

  黑袍軍前沿指揮所,一個加固了的半地下掩體內。

  第一團團長閻天同樣全身披掛,雨水順著他剛毅的臉頰流淌。

  他正與副團長及幾名營長圍著防水地圖緊急商議。

  副團長指著地圖。

  「團長,看明軍這陣勢,主攻方向應是左翼,試圖靠兵力擠壓。若我是剿匪軍,必以右翼騎兵迂迴,中軍壓陣,我軍兵力僅兩萬,需依託預設工事,梯次阻擊,以火器優勢大量殺傷其後,再尋機反擊。」

  閻天目光銳利地掃過地圖,手指點向幾個關鍵區域。

  「分析得不錯。但郭琮是沙場老將,不會如此簡單,你看這裡,這裡,還有這片窪地後的林地。」

  他點的幾處,都是戰場側翼容易被忽視的地形起伏和植被茂密區。

  「大雨雖阻礙我軍視線,同樣利於敵軍隱蔽。若郭琮暗中在此數處埋伏精銳死士,待我主力被正面黏住,這些伏兵突然殺出,直插指揮樞紐或炮兵陣地,我軍陣型必亂!屆時,正面敵軍趁勢猛攻,我軍危矣!」

  副團長等人聞言,倒吸一口涼氣,仔細再看地圖,冷汗都下來了。

  閻天所指的位置,確實極為刁鑽,若被利用,後果不堪設想。

  「傳令!」

  閻天當機立斷,「偵察連全部撒出去,重點監控我方才所指區域!命令預備隊第三營,向二線陣地移動,隨時準備填補缺口,反衝擊可能出現的敵奇兵!炮兵陣地加強警戒,設定絆發雷和陷坑!各營按原定計劃,依託工事,梯次防禦,沒有命令,不許擅自出擊!我們要把郭琮這六萬人,牢牢釘死在這片泥沼里!」

  辰時,戰鬥在震天的炮火和喊殺聲中爆發!

  明軍左翼步兵,冒著瓢潑大雨,深一腳淺一腳地開始推進。泥濘沒過腳踝,每一步都異常艱難。

  黑袍軍陣地上,經過防潮處理的火炮發出了怒吼。

  雖然雨天影響了射程和精度,但實心彈和破片彈依舊帶著死亡的呼嘯落入明軍佇列。

  泥漿裹挾著殘肢斷臂飛濺開來!

  黑袍軍士兵王栓子,一個來自陝北的年輕火銃手,趴在加固的胸牆後,雨水模糊了他的視線。

  他聽著耳邊炮彈的尖嘯和爆炸聲,看著遠處明軍如同潮水般湧來,心臟狂跳,但握著燧發槍的手卻異常穩定。

  排長的口令在雨聲中清晰傳來。

  「第一排!瞄準!放!」

  排槍響起,白色的硝煙瞬間被雨水打散。王栓子看到百米外的明軍前排像割麥子一樣倒下。但明軍實在太多了,倒下一批,後面又湧上一批。

  他們也開始在泥濘中停下,用濕漉漉的弓箭進行稀稀拉拉的反擊,箭矢軟綿綿地落在陣前。

  「第二排!上前!放!」

  王栓子迅速後撤裝彈,動作麻利。

  燧發槍在雨天展現出了巨大優勢,啞火率遠低於明軍的火繩槍。

  三輪射擊後,明軍付出了慘重代價,終於接近了陣前五十步!

  「長槍手!刀盾手!上前!」

  當明軍步兵憑藉人數優勢,冒著彈雨終於衝過最後幾十步死亡地帶,狠狠撞上黑袍軍陣地前沿時,最殘酷的肉搏戰爆發了。

  泥濘的地面成了噩夢。

  士兵們每移動一步,靴子都會深深陷入黏稠的泥漿,發出噗嗤的聲響,行動變得異常遲緩。雨水模糊了視線,只能看到近處晃動的模糊人影和閃爍的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