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河南府

  朝廷,再敗!

  剿匪軍中軍大帳內,氣氛比帳外的雨天更加陰沉壓抑。

  胡宗憲端坐主位,薊鎮、宣府、大同幾位總兵分列兩側,人人甲冑未解,臉上雨水混著冷汗,面色鐵青。

  剛剛傳來的先鋒再次潰敗的訊息,像一記重錘砸在每個人心頭。

  「怎麼可能......這雨下得如此之大,黑袍賊的火銃為何還能如此犀利?竟似絲毫不受潮氣影響!」

  一位薊鎮總兵忍不住捶了一下案幾,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嘶啞。

  他想起了雨中那些清脆連貫、如同索命咒語般的槍聲,以及麾下兒郎成片倒在泥濘中的慘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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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些不是尋常火繩槍。」

  另一位總兵語氣凝重。

  「射速快,不怕雨,威力驚人......此等火器,聞所未聞!閻逆從何處得來此等犀利軍械?」

  「這樣沖,就等於讓將士們去送死。」

  帳內一時沉默,只有帳外嘩啦啦的雨聲敲打著每個人的神經。黑袍軍展現出的技術優勢,讓他們這些久經沙場的老將都感到脊背發涼。

  「哼!」

  一聲尖銳的冷笑打破了沉默。

  監軍太監馮戶拂了拂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三角眼掃過眾將,皮笑肉不笑地開口。

  「諸位軍門,咱家是個閹人,不懂什麼軍國大事,但咱家知道,陛下在京師,等的可不是爾等在這裡議論賊人火器如何厲害,死多少兵丁,耗多少糧餉,那是戶部該頭疼的事,陛下要的,是閻赴的人頭,是黑袍逆賊覆滅的捷報!」

  他陰冷的目光最終落在胡宗憲身上,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威脅。

  「胡督憲,陛下接連三道手諭,字字誅心吶,這仗再這麼拖下去,耗光了國帑,卻不見逆賊授首......屆時,恐怕掉的腦袋,就不止是下面那些丘八的了!」

  一名性子耿直的總兵勃然變色,強壓怒火。

  「馮公公!此言何意?難道要讓我將士冒著賊軍如此犀利的火器,在泥地裏白白送死嗎?」

  馮戶嗤笑一聲,索性挑明。

  「送死?為陛下盡忠,那是他們的福分,咱家把話撂這兒,就是用十條命、一百條命去換黑袍賊一條命,也得給咱家堆上去,直到堆出個大勝來!否則,朝廷養著這幾十萬大軍,是來看風景的嗎?」

  帳內眾將臉色瞬間慘白,胸中憋悶,卻敢怒不敢言。

  目光都投向了主帥胡宗憲。

  胡宗憲閉上雙眼,深吸一口帶著濕冷霉味的空氣,腦海中飛速閃過黑袍軍崛起的軌跡。

  短短數年,從延按一隅發展到割據六府,屢挫官軍,甚至能重創韃靼......這樣一個組織嚴密、裝備精良、深得民心,並且越打越強的對手,如何不讓深居西苑的陛下感到恐懼?

  這恐懼,已經壓倒了理智,催生了眼前這不顧傷亡、只求結果的瘋狂旨意。

  他知道,馮戶代表的,就是皇帝那焦躁而冰冷的意志。

  他緩緩睜開眼,目光掃過手下這些面露難色、卻又無可奈何的將領,聲音沙啞而沉重。

  「馮公公......所言,亦是聖意,逆焰囂張,確需雷霆手段,傳令潰退之兵,撤至二線休整,嚴防空營炸營,著薊鎮張總兵、宣府李總兵,開始籌備本部精銳步卒一萬,弓弩手五千,騎兵三千,擬定之後,輪番出擊,不間斷攻打卡口嶺一線黑袍軍陣地!不得有誤!」

  「督憲!」

  幾位總兵失聲驚呼,這簡直是讓將士們去送死!

  胡宗憲抬手制止了他們,目光銳利地望向帳外黑袍軍大營的方向,一字一頓。

  「陛下要結果,我等......唯有竭盡全力!」

  這話語中,充滿了無盡的疲憊、無奈和一絲被逼到絕境的狠厲。

  這一刻,胡宗憲目光銳利的看著黑袍軍所在方向。

  這場大雨博弈,朝廷的糧草輜重是比黑袍軍多,但消耗也大,黑袍軍反而比他們有優勢,那就是火器的先進和兵馬的精銳。

  所以馮戶那閹人至少有一點沒說錯,那就是用人命堆!

  朝廷兵馬,就是人多!

  他心中亦存有一絲僥倖,如此大雨,黑袍軍的火器防潮再佳,也必有極限吧?

  只要出現些許故障,便是機會!

  與明軍大營的壓抑絕望相比,黑袍軍帥帳內雖也凝重,卻透著一股冷靜分析、積極應對的氣氛。

  雨聲更大,天地間白茫茫一片,視線受阻。

  張居正指著地圖上標註的明軍最新調動,沉吟良久。

  「大人,趙將軍所慮不無道理,胡宗憲用兵向來持重,大雨之中,新敗之下,仍連續驅兵猛攻,不合常理,事出反常必有妖。」

  老將趙渀眉頭緊鎖。

  「剿匪軍士氣本就不高,經此挫敗,更應固守待晴,如此不計傷亡意圖強攻,宛如......驅羊餵虎。」

  張居正卻搖了搖頭,眼中閃爍著洞察的光芒。

  「趙將軍,正因其不合常理,方能窺見其根源,雨天於大明,劣勢遠勝於我,弓弦軟,火器啞,糧道阻,傷病增,士氣體力消耗尤甚,胡宗憲為人謹慎,豈能不知?然其仍行此下策,原因恐怕不在戰場,而在廟堂。」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而肯定。

  「必是嘉靖皇帝,急了!」

  他繼續緩緩開口。

  「黑袍軍崛起之速,戰力之強,已遠超尋常流寇,朝廷屢剿無功,反損兵折將,如今我據六府,退可守,進可攻,已成心腹大患,皇帝深居西苑,焉能不懼?恐其已失去耐心,乃至方寸大亂,這才強令胡宗憲不計代價,速戰速決!」

  趙渀等人聞言,面露恍然,旋即更加凝重。

  皇帝急了,意味著朝廷會投入更多資源,戰事將更加殘酷。

  這時,一直沉默審視地圖的閻赴緩緩抬頭,眼中竟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

  「白龜所言極是,然,危機危機,危中有機,嘉靖越急,胡宗憲越是被動,此雨於我,利大於弊。」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重重點在河南府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