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陝北大雪

  正午時分,大軍繼續在風雪中艱難前行。

  譚綸心情沉重,策馬登上路旁一處高坡,想眺望前方地形。

  然而,眼前出現的景象,卻讓他瞬間僵立當場,如同被一道驚雷劈中。

  坡下不遠處,是一個被風雪籠罩的小山村,譚綸知曉,此地在輿圖上,名為王家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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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縷炊煙在寒風中飄搖,然而,此刻的村莊,卻是一片雞飛狗跳,哭喊震天。

  一隊姜應熊部前鋒的明軍將士,如同餓狼般沖入村中,砸門,踹戶。

  「軍爺,俺家不是逆賊啊,就這點口糧了,不能拿啊!」

  老農王老漢死死抱住一個將士的腿,哭喊著哀求。

  「你憑什麼說你不是?再多說一句,拿你人頭回去請功!」

  穿著鴛鴦戰襖的老兵油子一腳踹開老漢,搶過他懷裡那袋救命糧,旁邊,幾個將士正從雞籠里抓出幾隻瘦骨嶙峋的老母雞,獰笑著綁在腰間。

  「畜生,你們是官兵還是土匪?」

  年輕後生王二牛紅著眼睛,抄起鋤頭衝過來!

  「找死!」

  把總孫麻子獰笑一聲,拔刀就砍,血光迸濺,王二牛慘叫著倒地。

  「兒啊!」

  王老漢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嚎。

  「殺人啦,官兵殺人啦!」

  村民們驚恐地尖叫著,四散奔逃。

  而那些明軍將士,則如同得勝的強盜,扛著糧食,拎著雞鴨,嘻嘻哈哈地走出村子。

  軍官孫麻子腰間,赫然掛著一個搶來的、還帶著血跡的銀簪子,陽光下,刺眼奪目。

  譚綸渾身劇震,臉色瞬間煞白,他死死攥著馬韁,指節發白,一股難以言喻的恥辱和憤怒,如同毒蛇般噬咬著他的心臟。

  這就是......他統帥的王師?

  這就是......他寄予厚望的剿賊大軍?

  這......與土匪何異?與賊寇何異!

  譚綸的目光,下意識地投向山道另一側,更遠處的山樑。

  那裡......隱約可見一支隊伍,黑袍,黑甲,是......黑袍軍。

  風雪中,那支隊伍正沿著山脊行進,目標似乎也是王家坳方向。

  然而,他們的景象......卻與明軍截然不同。

  沒有劫掠,沒有哭喊,只有......一種奇異的和諧。

  工兵營的黑袍將士正揮舞著鐵鍬、鎬頭,在村外一處低洼地奮力挖掘,旁邊,數十名青壯和老弱村民自發地加入其中,有的鏟土,有的搬運石塊,有的遞水,他們臉上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共同勞作的專注和......一絲希望。

  「孩子,歇歇吧,喝口熱水。」

  白髮蒼蒼的老嫗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薑湯,遞給一個滿身泥濘的黑袍軍年輕將士。

  黑袍軍漢子抹了把臉上的汗水和泥水,露出一個憨厚的笑容。

  「謝婆婆,俺不累,早點把這條排水溝挖通,開春......您家的地就不怕澇了。」

  「好孩子,好孩子啊。」

  王婆婆笑容複雜,硬是把碗塞到石頭手裡。

  「喝,必須喝,暖暖身子。」

  不遠處,幾個黑袍軍將士正幫著李木匠家修繕被風雪壓塌的屋頂。

  李木匠感激地遞上幾個煮熟的雞蛋。

  「軍爺,辛苦了,幾個雞蛋,不成敬意。」

  「叔,使不得。」

  領頭的班長連連擺手。

  「俺們有軍令,不拿百姓一針一線,您留著,給孩子們補補身子。」

  「這......這......」

  李木匠捧著雞蛋,手足無措,眼中充滿了感動。

  更遠處,一支黑袍軍巡邏小隊經過田地。

  老農的牛車陷在泥坑裡。

  將士們二話不說,立刻上前幫忙推車,泥水濺滿了他們的褲腿,卻毫不在意,老農千恩萬謝,將士們只是笑著擺手告別,繼續巡邏。

  譚綸呆呆地騎在馬上,他聽不到山樑另一邊的黑袍軍和百姓的話,可他能看到山樑另一邊那些百姓和黑袍軍站在一起的姿態。

  他們很放鬆,沒有恐懼。

  那是風雪中軍民合力、熱火朝天的景象。

  再回頭看看坡下那哭喊震天、如同煉獄的村莊,巨大的反差,如同截然相反,狠狠衝擊著他的靈魂。

  他看到明軍將士腰間的銀簪和滴血的刀,那是劫掠,是殺戮,是官逼民反的罪證。

  他看到黑袍軍將士手中的鐵鍬和臉上的泥污,那是建設,是守護,是民心所向的基石。

  明軍所過之處,百姓如同躲避瘟疫,眼中充滿了恐懼和仇恨。

  黑袍軍所到之處,百姓如同迎接親人,眼中充滿了信任和希望。

  明軍陣列散亂,將士東倒西歪,眼神麻木貪婪。

  黑袍軍佇列嚴整,將士精神昂揚,眼神堅定純粹。

  「這......這......」

  譚綸咬著牙,喉嚨如同被堵住,發不出任何聲音,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他終於明白了,為什麼黑袍軍能連克三府,為什麼他們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坐大至此。

  「民心......民心啊!」

  譚綸心中如同驚濤駭浪,他猛地想起高拱曾對他說過的話。

  「賊寇......非僅兇悍,更善蠱惑人心,其分田免賦......直指民心痼疾。」

  他當時不以為然,如今......親眼所見,字字如刀,直刺肺腑。

  他引以為傲的釜底抽薪之策,他寄予厚望的雷霆一擊,在眼前這血淋淋的現實面前......顯得如此蒼白,如此可笑,你如何去攻打一座......軍民同心、眾志成城的城池?你如何去瓦解一支......深得民心、視死如歸的軍隊?

  一聲沉悶的巨響,如同驚雷,從遠方傳來,打斷了譚綸的思緒,緊接著,是連綿不絕的炮聲,如同滾雷般在山谷間迴蕩。

  「報!」

  一名斥候連滾爬爬衝上山坡,聲音帶著驚恐。

  「督憲,不好了,前方......前方發現黑袍軍主力,已在架設火炮,阻我先鋒......」

  譚綸猛地回神,神色再度收斂,他望向炮聲傳來的方向,那是通往從縣的必經之路,閻赴......早已張網以待。

  風雪更急,火炮排開。

  急行軍奇襲已來不及了......譚綸深吸了一口氣,抬頭,鵝毛大雪落在那些臨時搭建的營帳上。

  這是陝北歷年來最大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