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十個燃燒的火油罐,如同流星火雨,劃破黎明前的黑暗,狠狠砸向瓮城豁口內,砸在陳永福和他身後的殘兵陣中。
火油罐猛烈炸開,粘稠的火焰如同跗骨之蛆,瞬間四處飛濺,沾到人身上,立刻猛烈燃燒,沾到木料、屍體上,更是騰起沖天烈焰!
「啊,火,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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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拿水來!」
瓮城內,瞬間變成一片火海,明軍士兵慘叫著在地上翻滾,試圖撲滅身上的火焰,但猛火油豈是那麼容易撲滅的?
火焰越燒越旺,空氣中瀰漫著皮肉燒焦的恐怖氣味,慘叫聲撕心裂肺,防線,瞬間崩潰!
「就是現在!」
閻赴眼中精光爆射,長刀一指。
「閻天,左翼,閻地,右翼,閻玄,中軍,隨我,沖!」
閻赴身先士卒,如同一柄燒紅的尖刀,狠狠刺入那片混亂的火海,踏著燃燒的屍體和哀嚎的傷兵,沖向豁口深處!
「為窮苦人,打天下!」
震天的怒吼再次響起,黑袍軍將士如同被注入了新的力量,頂著灼熱的氣浪,踏著滾燙的瓦礫,無視身邊燃燒的火焰和垂死的敵人,紅著眼睛,嚎叫著,緊隨閻赴,發起了最猛烈的衝鋒!
陳永福被幾個親兵死死拖住,退到一處斷牆後,看著如同潮水般湧來的黑袍軍,看著身邊在火海中哀嚎掙扎計程車兵,再看看自己身上幾處深可見骨的傷口,眼中充滿了悲憤和不甘。
「大人,撤吧,守不住了!」
親兵哭喊著。
「撤,撤,」
陳永福看著那面在火海中獵獵作響的黑色大旗,看著那個如同戰神般衝鋒在前的閻赴,最終,無力地閉上了眼睛。
他知道,大勢已去,這座城,守不住了!
陳永福腦海中浮現出許多畫面。
一個黑袍軍刀牌手被他的親兵長矛捅穿腹部,腸子都流了出來,那疤臉卻獰笑著,用盡最後力氣撲上來,死死抱住親兵,讓身後的袍澤一刀砍下了親兵的頭顱,兩人同歸於盡。
另一個黑袍軍年輕人臉上還帶著稚氣,大腿被砍了一刀深可見骨,他拖著傷腿,竟用牙齒死死咬住一個明軍士兵的喉嚨,兩人滾在地上,如同野獸般撕咬,直到被亂刀砍死。
黑袍長矛兵頂著城頭稀疏的箭雨和滾下的碎石,組成密集的槍陣,如同移動的鋼鐵刺蝟,硬生生碾過明軍倉促組成的防線,即使前排被砍倒,後排立刻補上,陣列,竟絲毫不亂。
他的手卻在微微顫抖,不是因為力竭,而是因為,一種從未有過的、深入骨髓的寒意。
鐵軍,真正的鐵軍!
陳永福征戰半生,從東南抗賊到九邊戍守,什麼樣的軍隊沒見過?
驕兵悍將?一觸即潰的孬種?殺良冒功的兵痞?他都見過!
他深知軍隊的極限,一支軍隊,傷亡一成,士氣動搖,傷亡兩成,陣腳不穩,傷亡三成,還能維持陣型不崩的,已是百戰精銳,若能傷亡過半猶死戰不退者,那便是傳說中的,鐵軍,是足以載入史冊的虎狼之師!
可眼前這些黑袍賊寇,他們承受的傷亡何止三成?
豁口內外,層層疊疊的屍體,黑袍軍占了多數,殘肢斷臂,破碎的黑色號衣,觸目驚心,然而,攻擊,從未停止,陣列,從未崩潰,那些士兵的眼神,沒有恐懼,沒有退縮,只有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和,一種他無法理解的信念。
「為窮苦人,打天下!」
震天的怒吼再次響起,如同驚雷炸響在陳永福耳邊,他猛地一顫,他終於明白了。
這,不是流寇,不是叛軍,這是一支,有魂的軍隊,一支知道為何而戰,為何而死的,鐵軍!
「瘋子,一群瘋子,」
陳永福喃喃自語,聲音乾澀沙啞,帶著難以言喻的驚駭和,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恐懼。
他看著那些在火海中依舊嚎叫著衝鋒的黑袍軍士兵,看著他們踏著同伴和敵人的屍體,如同不知疲倦、不知死亡的機器般碾壓過來。
這哪裡是打仗?
這分明是在用血肉和意志,硬生生地碾碎一切阻礙。
這樣的軍隊,這樣的意志,這樣的,鐵軍,他陳永福,擋得住嗎?
他麾下這些早已嚇破膽的殘兵,擋得住嗎?
一股前所未有的無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這位以悍勇著稱的總兵。
他看著那面在火海中獵獵作響、越來越近的黑色大旗,看著那個如同戰神般衝鋒在最前、渾身浴血卻眼神銳利如刀的閻赴,他知道,這座城,守不住了,不是因為兵力懸殊,不是因為內亂,而是因為,他面對的,是一支超越了他認知極限的,真正的,鐵軍!
「轟!」
一聲巨響,瓮城內最後一道象徵性的木柵欄被黑袍軍撞車撞開。
「城門開了,沖啊!」
趙將渾身浴血,嘶聲力竭地吼道,他率領的敢死隊,終於從內側殺穿了瓮城,開啟了通往城內的最後一道門戶!
「殺!」
震天的喊殺聲如同海嘯般湧入府城!
天色終於放亮,風雪徹底停歇,但府城,卻迎來了它最黑暗的黎明。
黑袍軍主力如同決堤的黑色洪流,從東門洶湧而入,與城內四處點火、製造混亂的趙渀部、王槓子部匯合,開始向城內縱深推進。
然而,戰鬥並未結束。
城內各處街巷,仍有小股明軍殘兵在負隅頑抗,依託著熟悉的地形,進行著絕望的巷戰,府衙,武庫,糧倉,都成了最後的爭奪點。
「放箭,擋住他們!」
零星的抵抗,依舊慘烈,每一條街巷,每一座房屋,都可能爆發兇悍的搏殺。
城外高坡上,張居正目睹了這場慘烈至極的破城之戰全過程,他看到了陳永福的悍勇與絕望,看到了明軍殘兵最後的絕望抵抗,更看到了,黑袍軍那令人靈魂震顫的鐵血。
當看到閻赴身先士卒,頂著猛火油和箭雨,率軍沖入火海。
當看到黑袍軍將士前仆後繼,踏著袍澤的屍體,高喊著為窮苦人打天下的口號衝鋒。
當看到那面黑色的旗幟,終於插上東門城樓時。
張居正的心臟,如同被重錘狠狠擊中,他渾身劇震,臉色蒼白如紙。
城內漸漸被黑袍軍控制的街道,那些百姓已經開始自發幫助黑袍軍撲滅大火、救助傷員的百姓身影,一股前所未有的複雜情緒,如同潮水般淹沒了他。
是震撼?是恐懼?是悲涼?還是......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