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壓蓋而來!

  暮色低垂,無數精赤著上半身、筋肉虬結的軍漢喊著號子,將一件件冰冷的鐵傢伙從山谷深處緩緩推拽而出。

  赫然是......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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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炮身管黝黑厚重,反射著夕陽殘餘的暗紅冷光,烏黑炮口令人望而生畏。

  工匠們正緊張地用厚麻油脂擦拭炮身,並檢查著放置在旁邊的木箱!

  老舊木箱開啟的那一刻發出吱呀聲響。

  裡面是一枚枚沉重的開花炮彈和閻赴親自帶著鐵匠們研究的散射炮彈!

  引火孔處那殘留的黑色火藥痕跡,無聲地訴說著它們絕不陌生的血腥往事!

  這正是閻赴苦心孤詣積攢下的重器!

  一部分來自邊鎮某些貪婪守將的饋贈。

  另一部分,則是黑袍軍接連攻克延按府,保安、安定等縣後,從那高高在上、自以為固若金湯的府庫、軍械庫、乃至縣衙後堂暗窖里搜刮出的珍藏。

  林林總總,足有四十二門。

  種類雜亂,有大明衛所遺留的老式守城佛郎機,也有繳獲自幾次小型剿匪軍、口徑大小不一但適合野戰的虎蹲、滅虜等野戰火炮。

  它們被細心保養修復,隱匿於各寨深處,今日......終於露出猙獰獠牙!

  這些粗糲沉重的鐵器被推到預設的炮位上,黑洞洞的炮口沉默地指向遠方杏子堡方向官軍綿延的營火。

  與此同時,大地在某種規律的韻律下開始震顫。

  沉悶整齊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如同滾雷碾過堅硬冰冷的凍土。

  暮色中,兩支如同黑色洪流般的軍隊,沿著兩條相對寬闊些的山谷溝壑,源源不斷地開抵前沿。

  最左側,黑袍天勝軍兩千餘將士出現在開闊地邊緣。

  這批兵馬身上黑色的棉襖雖顯破舊,但縫補整齊,肩臂處統一縫製著一塊顯眼的暗紅色三角布。

  頭盔用藤、氈混合,制式或許簡陋,卻統一齊整。

  槍矛如林斜指,其中數成的長矛尖刃在暮色里寒星點點。

  陣列中還夾雜著數量不少的長柄斬馬刀與重錘。

  一眾兵馬步履沉穩而堅定,那是一種飽經磨練、經歷過血火淬鍊才有的穩定。

  這支軍隊的骨架,正是當初在從縣小莊隨閻赴多次廝殺的父老。

  一路血戰,又吸收了部分延綏邊軍剿匪戰的悍勇之徒。

  如今兵甲或許普通,但那股從屍山血海里殺出來的彪悍銳氣,沖霄而起!

  右側稍後,黑袍起義軍近兩千人馬也已抵達。

  這支隊伍的構成則以昔日農家大院那批赤貧佃戶、無地流民為主。

  大多打著綁腿,肩上扛著火銃與長矛,甲冑比天勝軍更為稀少,唯有精幹前軍披掛皮甲。

  然,軍容亦肅然!

  陣列中倒是有數量驚人的弓弩,其中三成以上是黑袍軍中少有的強弓。

  閻赴騎在戰馬上,目光銳利如刀鋒掃視著整肅的陣列。

  這支前身黑袍陝北軍的隊伍剛剛擴增,在閻天,閻地親自指導的嚴苛操練下,數月間已然蛻變,令行禁止,進退有序。

  兩支隊伍在抵達前沿後並未停止,在各自將領沉穩的號令下,開始了讓遠方窺探的明軍斥候眼瞳驟然收縮的變陣演練!

  「天勝!鋒矢!」

  彼時大軍之前,響徹厲喝。

  「吼!」

  天勝軍兩千步卒轟然應諾,如臂使指,前排重甲持盾,兩側長矛斜刺,中央密集重刃。

  整體如同銳利的楔形箭頭,緩緩向前推進,步伐踏在地上如同敲擊重鼓,激起震天塵土!

  雖無吶喊,但那種沉默堅定的壓迫感,讓空氣為之凝結!

  「起義!雁行!」


  「諾!」

  起義軍陣列聞令而動,如平鋪而起的浪潮,左翼弓弩手密集前出,在盾手掩護下整齊劃一地抬起手中強弓。

  箭矢斜指長空,蓄勢待發,右翼步卒槍矛林立,中軍短兵蓄力,殺氣瀰漫!

  沒有喧囂的嘶喊,沒有雜亂的鼓點,唯有指揮將領簡短得如同鐵石碰撞的號令。

  兩支總數四千的黑袍軍如同兩柄沉默卻飽飲寒泉的巨錘,在黃昏中不斷變換穿插。

  步點踏碎塵埃,兵甲鏗鏘如樂,每一次轉動,每一次排陣,都精準得宛如精密的鋼鐵機括。

  展現出的協調與執行力......絕然已非昔年手持鋤頭、惶惶奔命的流民可比。

  這是血與火、鐵與骨中錘鍊出的,真正敢戰敢死亦能控御萬千的......鐵軍!

  遙遠的高坡上,數匹健馬勒定。

  杏子堡的高層將領們盡數到齊,簇擁著主位上面色森冷的仇鸞。

  當那黑洞洞的數十門火炮在硝煙瀰漫的炮陣中森然列陣!那金屬的寒芒刺破暮色映入眼帘時,幾位將官的手指已經冰涼!

  當那兩支人數雖少,卻軍容鼎盛,陣列森嚴如鐵壁般推進變陣的黑潮悍然撞入視野。

  「甲!他們有甲!」

  一個副將聲音都變了調,看著天勝軍前排那在火光下隱隱閃耀的甲葉。

  「不是流寇!不是流寇!」

  甲冑在這個時代,絕對是衡量一支軍隊最重要的標準!

  「還有炮!那四十幾門炮!」

  一名副將幾乎是失聲尖叫。

  這絕非烏合之眾的雜亂衝鋒,那是秩序,是服從,是訓練有素的真正軍陣。

  「他閻赴從哪裡弄來這麼多炮?從何而來!」

  楊選臉色亦難看至極。

  他久歷行伍,深知眼前這支黑袍軍所展露的軍威意味著什麼。

  那看似沉默如山的推進,遠比喧囂的衝鋒更為可怕。

  「督憲......」

  楊選乾澀的聲音響起,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與隱憂。

  「觀其陣勢......進退有據,攻守合節......甲械雖未盡善,然軍心士氣可用......尤其令旗所指,數千人如一人所使......。」

  「此等軍略,此等軍心......」

  他猛地望向那被數倍於己的明軍大營燈火包圍中,卻依舊巋然不動散發著森寒之意的黑袍陣列,狠狠咽了口唾沫,艱難說道。

  「已成氣候,已成大患,我軍......不可輕啟鋒銳!」

  這如同冷水澆頭的話語,讓仇鸞沸騰的怒血瞬間冰了一半。

  那數萬大軍的營盤燈火依舊璀璨,可他自己心頭,卻被那對面山谷里無聲瀰漫的黑色鐵流,隱隱壓得喘不過氣。

  視野晃動中,他甚至隱約看到起義軍陣前那端坐馬上的年輕將領冷冷抬起手臂,指向了杏子堡方向。

  這片沉默的黑潮中冰冷的炮口,如林的槍矛,肅殺的陣列,如同地獄熔爐鍛造出的鋒芒。

  已成千軍萬馬。

  朝著杏子堡,朝著他仇鸞,滾滾壓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