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二十八年五月,陝北,延按府,陰風席捲。
單單是檄文的交鋒,遠遠不能達到割據的目的。
如今閻赴正在延按府衙內,看著新的文書思索。
「接下來,黑袍軍要準備擴張了......」
他面無表情撥弄著桌案上的紙張,一雙眼眸愈發森冷。
彼時閻赴起身,站在延按府衙的沙盤前,凝視著插滿黑色小旗的陝北地形圖。
張煉正詳細匯報著黑袍軍當前的勢力範圍,延按府、從縣、招地縣,一府兩縣之地已完全被掌控。
「大人,如今我們已初步站穩腳跟,但若貿然擴張,恐怕會重蹈嘉靖歷年來造反之人的覆轍。」
張煉沉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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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屬下建議,以從縣為根基,一邊鞏固現有地盤,一邊逐步蠶食周邊州縣,徐徐圖之。」
閻赴的手指在沙盤邊緣輕輕敲擊,眼中閃爍著冷峻的光芒。
他明白,張煉的建議並非保守,而是基於當前局勢的最優解。
和自己想的倒是一樣。
第一便是根基不穩,擴張必敗。
歷史上,明末農民軍之首李自成曾在潼關南原之戰中幾乎全軍覆沒,原因之一便是根基未穩便急於決戰。
黑袍軍若貿然進攻整個陝北,極可能面臨危機。
譬如後勤斷裂,陝北地瘠民貧,若戰線拉長,糧草運輸將成為致命弱點。
明軍只需切斷糧道,黑袍軍便會不戰自潰。
譬如兵力分散,目前黑袍軍主力僅不到兩千人,若全面分兵攻占,不說陝北,光是延按府便有大小十六個縣,每處駐軍能有多少?極易被明軍各個擊破。
李自成當年若能在商洛山多蟄伏兩年,或許京師城破之日會早上許多。
想到此處,閻赴冷笑。
「我們不會重蹈覆轍。」
這一刻,他目光落在從縣上。
這座輿圖上小小的縣城,便是一個重要支點。
進可攻,退可守的命脈所在。
其一,地理優勢上,從縣位於延河與無定河交匯處,水陸交通,可快速支援延按府或招地縣。同時,其背靠子午嶺,一旦戰事不利,可退入山區游擊。
其二,經濟潛力上,從縣有他們黑袍軍花費兩年帶著百姓鑄造的灌溉系統,黑袍軍已組織流民墾荒,預計秋收後可多養至少一萬大軍。
其三,此地民心可用,自己在此焚燒了縉紳田契,將土地分給佃農。
如今從縣百姓視黑袍軍為青天,甚至自發組建鄉勇協防。
「從縣就是我們的商洛山。」
閻赴指向沙盤。
「以此為基,每攻下一縣,便複製清田分地、輕徭薄賦之策,讓百姓成為我們的城牆。」
「嘉靖可以調兵圍剿我們一次,但若陝北處處烽煙,他的國庫能支撐幾回?」
閻赴撫摸著檄文上官紳納糧的字樣。
「我們要讓大明流血不止,卻找不到傷口在哪兒。」
這一刻,張煉點頭,鋪開一份密報。
「朝廷已命三邊總督集結數萬大軍,但戶部只撥了半月糧餉。」
這正是黑袍軍最大的優勢。
明廷的腐朽慣性,是他們的問題之一,嘉靖為修道煉丹,連年加征。
陝西官吏趁機層層盤剝,榆林衛士兵的冬衣竟被剋扣到十人共一襖。
黑袍軍每多撐一天,就有更多邊軍因欠餉倒戈。
同時還有天災的助攻,陝北多飢旱蝗災,而明廷賑災糧永遠到不了災民手中。
當新一輪饑荒爆發,黑袍軍開倉放糧的畫面將擊碎朝廷最後威信。
最後,不得不提到此地藩王之愚蠢,西安聽聞黑袍軍焚田契,竟下令提前徵收佃租,逼得渭北數千農戶投奔延按府。
李自成最終為何能攻破京師?
閻赴推開窗戶,讓陝北乾燥的風吹散案上燭煙。
不是因為他有多強,而是因為大明......已經爛透了。
沙盤旁的書本被寒風吹動,翻在七擒孟獲一頁,書頁上沾著血跡,這是從延按府官吏府邸搜出的。
李自成學的是流寇戰術,而我們......閻赴的手指划過書中南撫夷越,北伐曹魏的字句。
「要學的是如何把陝北,變成我們的荊州。」
黑袍軍真正的目標,從來不是一城一池。
「所以,我們不急。」
閻赴將一枚黑旗插在沙盤的西安城上,轉身時黑袍捲起一陣風。
「讓嘉靖和他的閣老們,再苟延殘喘幾天吧。」
嘉靖二十八年五月十九,延按府校場。
黑壓壓的軍陣如烏雲壓城,千餘黑袍軍肅立無聲,唯有旌旗在朔風中獵獵作響。
閻赴按劍立於點將台上,身後是巨幅沙盤,延按府為核心,向北延伸出三條血色箭頭。
保安縣、安定縣、從縣,構成一道楔入陝北的三角防線。
「閻天!」
閻赴沉聲喝道。
「末將在!」
身披從府衙搜出的鐵札甲,少年將領跨步出列,面頰上一道箭疤猙獰如蜈蚣。
「命你率黑袍軍七百,三日內拿下保安縣!」
閻赴將令箭擲下。
「保安知縣是嚴嵩門生,去年強征逼死數百民戶,破城後,開官倉、焚田契,但。」
他目光陡然銳利。
「若敢劫掠百姓,提頭來見!」
「諾!」
閻天單膝砸地,甲葉鏗然。
「閻狼!」
「在!」
一名瘦削少年踏步上前,腰間刀甲叮噹作響。
這個閻赴撿來的孩子,如今已渾身煞氣,攥緊拳頭。
「你領黑袍軍五百,攻安定縣。」
閻赴指向沙盤上一處隘口。
「此地有明軍囤積的火藥庫,守將陳安曾用火銃屠盡米脂流民......」
「城破之後,徹底絞殺這批狗官!」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沉默如山的閻地身上。
「從縣交給你,不攻,只守。」
這位閻赴一兩銀子買來的少年統領微微頷首,所有人都明白,從縣背靠子午嶺,是黑袍軍退可據險、進可北伐的命門。
校場東側,張煉正帶文吏清點輜重。
「天勝軍領長槍兩百杆、弓箭三百,箭矢兩千支!」
「起義軍配長矛三百柄、藤牌八百面!」
延按府比起從縣倒是有不少好東西,至少他們便有許多火藥。
邊軍老卒出身的趙渀看了一眼旁邊搜出來的府衙庫存,竟還有火銃?
他隨手抓起一把火藥嗅了嗅,冷笑道。
「可惜,多少年前的陳貨,也就聽個響。」
這個邊軍老軍戶比任何人都清楚如今的軍中是怎樣的腐朽。
火器?呵。
他踹開一口木箱,露出裹著油布的嶄新鋼刀,這是攻破延按府的戰利品。
「這才是好東西!」
張煉不動聲色地遞過竹簡。
「保安縣縉紳的底細都在這兒,周家藏糧的地窖、陳家的私兵布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