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二十八年五月初七,延按府南門外。
黃土夯築的城牆在烈日下泛著慘白的光,新刷的保境安民四個硃砂大字還未乾透。
閻松族長拄著棗木拐杖,眯起昏花的老眼望向城門洞,那裡黑壓壓站著一片人影,最前方是個身著黑袍的挺拔身影。
「是赴兒!」
母親突然尖叫,乾瘦的手指死死掐進大兒子閻通的手臂。
她踉蹌著往前沖了兩步,又猛地剎住腳。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神器天天看小說,𝘁𝘁𝗸.𝘁𝘄超方便 】
那個黑袍人腰間懸著的不是讀書人的玉佩,而是一柄帶血的刀。
閻赴站在城門陰影與陽光的交界處,半邊臉被陰影吞噬。
「族長,父親,母親,大哥......」
他神色恍惚,看了一眼眼前這些熟悉的身影,腦海中再度浮現出昔日他們艱難供養,幫助自己赴京趕考的模樣。
他默默走到一眾人前,行禮,這才帶著他們轉身入城。
這個時代的宗族很重要,比任何關係都更具備凝聚力,昔日項羽的江東子弟核心,大部也都是他的親族。
而且宗族的到來,算是了卻了他的最後一塊心病,不被朝廷左右的把柄。
身後的閻家族人似有千言萬語要問,天知道他們得知閻氏族人要造反,一路上煎熬的多辛苦。
可如今閻赴並沒有給他們機會詢問,只是帶著他們緩緩入了城內。
族人的忐忑幾乎寫在臉上,閻赴知道,自己必須讓族人看到希望,讓他們知道造反,並非是送死。
於是他帶著眾人從校場區域前行,路過之時,黑袍軍正在列陣。
他緩緩抬起右手,面前頓時響起一片鐵甲碰撞之聲。
三百黑袍軍如潮水般湧出,鐵葉札甲在陽光下泛著寒光。
最前排的槍兵齊刷刷壓下長矛,雪亮的矛尖組成一道死亡荊棘,後排刀盾手以刀背擊打盾面,金鐵交鳴聲震得城牆上的麻雀驚飛四散。
「風!」
隨著老軍戶趙渀一聲暴喝,軍陣突然變陣。
左翼如雁翅展開,右翼呈錐形突進,中軍大旗獵獵作響。
塵土飛揚中,軍陣竟在行進間完成三次變陣,絲毫不亂。
閻通喉結滾動,後頸汗毛根根倒豎。
這個老實巴交的農家漢子見過縣裡的衛所兵操練,那些兵痞連佇列都站不齊。
而眼前這支沉默的軍隊,每個動作都透著殺過人的狠勁。
「兒啊......」
閻氏族人都不是傻子,至此自然徹底確定了,閻赴就是要造反的事實。
母親腿一軟跪在塵土裡,嘴唇哆嗦得像風中的枯葉。
「你這是要......要......」
閻赴大步走來,黑袍下露出半截染血。
他在母親三步外停住,突然單膝跪地。
「娘,兒子不孝。」
「但這反,一定要造!」
母親卻突然撲上來拍打兒子胸口。
「孽障!你這是把全族往火坑裡推啊!」
打著打著卻抱頭痛哭。
「娘寧願你餓死......也不想你被千刀萬剮......」
閻赴任母親捶打,目光越過她肩膀看向城牆。
那裡新刷的標語正在變干,鮮紅的保境安民字跡和黑袍軍的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
他忽然想起前世史書上記載,正是今年六月,嚴嵩奏請加征防虜餉,陝西民變遂起。
「千刀萬剮?」
他輕笑著擦去母親臉上的淚。
「娘,要剮也是剮朱家的江山。」
城牆下,一眾族人抬頭時,城牆上突然垂下十幾條繩索,吊著一個個血淋淋的人頭。
族裡幾個婦人當場昏厥。
閻松族長拐杖噹啷落地,老臉煞白,他不認得這些人的身份,可他到底年邁,見過這些官袍!
閻赴起身,撣了撣並不存在的灰塵。
「爹,您還記得嘉靖二十四年冬嗎?」
老閻頭佝僂的身子猛地一顫。
那個雪夜,全村餓得啃炕席上的乾草。
「今日請諸位看場好戲。」
閻赴轉身揮手,城門內頓時響起沉悶的鼓聲。
八名赤膊力士推著囚車緩緩而出,每輛車裡都蜷著個穿囚衣的官員。
圍觀的人群突然騷動。
一個缺了門牙的老漢突然指向囚車。
「是姓楚的!」
他嘶啞的吼聲像劈開的竹子。
「這畜生年年都能收到鄉親們的狀子,可偏偏沒有一個鄉親沉冤得雪!」
囚車在臨時搭建的木台前依次排開。
張煉展開竹簡,昔日的少年書童聲如洪鐘。
「延按府同知楚文煥!嘉靖二十七年春,私吞賑災糧一千二百石,致膚施縣餓殍遍野!」
囚車裡,長須的官員掙扎著抬頭。
他官服早被扒去,只剩件皺巴巴的中衣,上面還沾著乾涸的粥漬,那是今晨獄卒故意打翻在他身上的牢飯。
「冤枉啊!」
楚同知突然嚎哭起來,臉上的肉擠成一團。
「那些糧食是......是給延綏鎮邊軍的......」
他眼底閃爍著光,如今這個該死的小知縣鐵了心要造反,他總得想辦法活下去!
等離了延按府,便上奏朝廷,誅他九族!
心中的恨意幾乎咬牙切齒,他從沒想過,有一天居然能被一個小小的知縣,一個朝中毫無根基的同進士出身逼迫到這等地步!
閻赴面無表情,從親兵手中接過一疊文書抖開。
「這是你親筆所寫,將賑災糧轉賣西安米商的帳本。」
紙頁在風中嘩啦作響,上面朱紅指印刺得人眼疼。
「帶人犯!」
兩名黑袍軍拖死狗般把瘋狂掙扎的楚同知拽上刑台。
劊子手捧來的不是鬼頭刀,而是把生鏽的柴刀。
「請族長行刑。」
閻赴的聲音輕得像片落葉,話語卻讓閻氏族人心頭一顫,腿腳都軟了。
親手殺朝廷命官?
閻松踉蹌後退,枯瘦的手直擺。
「使不得......使不得啊......」
這老實巴交的族長,這輩子連雞都不敢殺。
「爹!」
閻赴突然暴喝,嚇得老父親一個激靈。
「嘉靖二十四年天災,朝廷本是有賑災糧的,就是這廝吞沒了......」
「想想那些鄉親們!」
他必須要讓族人適應,他要爭的公平,不是一個人能做到的。
老閻頭渾濁的眼裡突然迸出凶光。
他顫抖著接過柴刀,在族人驚恐的目光中走向刑台。
別人不敢,他敢!
既然兒子要造反,族人怎麼能不同心協力!
楚同知突然劇烈掙紮起來,尿騷味瀰漫開來。
「我......我是朝廷命官......」
這貪官最後的哀鳴被柴刀斬斷。
鈍刀斬入頸骨的聲音令人牙酸,老閻頭連砍三下才斷。
鮮血噴了他滿臉,中年漢子卻突然笑了,露出殘缺的牙。
「下一個!」
閻赴的聲音像淬了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