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延按府四處火起,人心惶惶,城門傳來震天的喊殺聲愈發讓人心顫。
流寇攻城了!
百姓們一開始嚇得四處亂竄,可仔細一看,這些穿黑袍的流寇居然沒燒房子沒搶東西,反而整齊得像排好的佇列往府衙方向沖。
領頭的正是日前被『流寇』攻破縣衙逃難的閻知縣,他手臂上隨意裹著一片粗布,上面還染著血,神色漠然。
「直取府衙!別傷百姓!」
街上有膽大的老百姓大著膽子從窗戶縫裡看出去。
「這不是之前那個進城的知縣老爺嗎?咋帶著人攻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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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黑袍軍士兵路過時順手扶起跌倒的夜香工,陳老漢,還從懷裡掏出半塊硬邦邦的乾糧塞給他。
「大爺別怕,咱們是來清貪官的!」
陳老漢哆嗦著手接過糧,眼淚直打轉。
「你們......你們真不害百姓?」
同知楚文煥在府衙里急得直跳腳,一把火點著帳本,火星子濺到他官袍上都沒顧上拍。
他踹翻主事,怒吼。
「快燒!咱馬上就要殺出去了,這些帳本留不得!」
他甚至不敢想,若是這些流寇得了帳本,流出去,自己未來將會如何。
通判劉汝賢正躲在庫房往馬車裡塞珠寶,突然被黑袍軍的箭雨逼得縮回牆角。
守城參將趙鐵山醉醺醺的,雲頭脹腦帶著殘兵想抵抗,可將士們都在嘀咕。
「將軍,那領頭的不是流寇,是閻大人啊!」
趙鐵山聞言愣住,神色恍惚。
「閻赴?」
「不可能,老子下午還和他一起喝酒呢!快他娘的起來殺賊,若是府衙破了,咱上下一家有一個算一個,都得問罪!」
經歷司的馬德祥躲在茅廁發抖,涕淚混著冷汗往下淌。
他也聽到了關於閻赴帶『流寇』殺來的訊息。
「閻赴不是逃難來的嗎?咋突然有兵了?」
話還沒說完,黑袍軍破門而入,像拎小雞似的把他拽了出去。
都司錢彪跪在城隍廟神像前求饒,後背突然傳來漠然之聲音。
「大人,你抽妓院的利時,拜過神嗎?」
他回頭一看,穿著黑袍的流寇頭子,一個老軍戶刀已經架在他脖子上。
街上百姓躲在門縫後張望,有人低聲議論。
「這就是那個從縣知縣?」
「他們這是要造反了啊......」
說話的人聲音都在發抖。
延按府被黑袍軍破開時,太陽也逐漸露出一絲光線。
閻赴的黑袍上沾著黃土和血跡,領口還留著縣衙官服的紋路。
他大步穿過殘磚破瓦,身後跟著一群眼睛發亮的黑袍軍。
這一夜近五百名黑袍軍在守城門,剩下的黑袍軍則是先後奔赴經歷司,武庫等地,抓捕擒拿各府衙官吏,如今身後除了黑袍軍,還用繩索綁縛著數十名大大小小,面如死灰的文書,主事......府衙門前,閻赴跳上破旗杆,衣袍被風吹得鼓起來像塊雲。
他扯著嗓子怒吼。
「延按府大小官聽著!嘉靖皇帝修仙煉丹,國庫被他敗光!朝廷官員賣官鬻爵,逼得老百姓活不下去!你們這些蛀蟲吞糧稅、賣童女,今天閻某替天行道!」
黑袍軍齊聲吼起來。
「清貪官!清貪官!」
遠處百姓聽見了,大多縮著腦袋躲在家裡,但偏也有幾個膽大的,撿起石頭趁亂砸向府衙,更有人跪在地上壓低了聲音痛哭。
「公道來了嗎......」
突然,黑袍軍首領,老軍戶趙渀奔來。
「大人,府庫破了,全是這些狗官的私銀!」
閻赴冷笑。
「今日分糧濟民,讓百姓看看,貪官的銀子哪來的!」
楚文煥被拖出來的時候,官袍上沾滿灰炭,難以置信的看著眼前畫面。
那個從縣到此,始終唯唯諾諾的小知縣,如今臂膀上還在流血,站在一群黑袍『流寇』面前,正冷冷盯著他。
至此他哪裡還不明白是什麼情況,只眯起眼睛,咬牙切齒。
「閻赴,你這反賊!朝廷定會滅你九族!」
閻赴一腳踢開他書房地磚,底下銀子堆得比磚還高,每塊都刻著楚府二字,赫然是這位同知道大人貪贓的證據。
黑袍軍扔出帳本。
「大人,這帳冊寫他賣官,攫田,欺民三十二人,私庫十二萬兩!」
楚文煥兩眼一翻差點昏死,只睜著一雙眼死死的盯著閻赴。
他怎麼也想不通,這個小小的從縣知縣,哪裡來的這麼多兵馬,哪裡來的這麼多刀槍甲冑,哪裡來的這潑天的膽子!
老百姓擠在衙門口大喊。
「燒死他!燒死這狗官!」
劉汝賢被押來時,馬車裡翻出個檀木箱,全是賣身契。
閻赴撿起來一看,眼底愈發冰冷,把契紙摔他臉上.「通判大人,這官妓名冊朝廷認不認?」
未等劉汝賢開口,人群中突然衝出個被救的妓女,撕著這位昔日高高在上的通判大人的官服「老畜生!賣我時說八十兩,自己吞了五十,我爹娘都活活餓死了!」
劉汝賢癱在地上,尿騷味熏得周圍人直捂鼻子。
今夜的事實在太多,先是流寇攻城,之後又是朝廷命官造反,他幾乎呆滯。
馬德祥跪地在地上,磕頭磕的砰砰作響,額角血漬觸目驚心。
「大人......閻大人,小人沒欺壓他們啊......」
形勢比人強,馬德祥做官一路以來從來都是見風使舵,因此也不覺得羞恥。
不料閻赴只是冷冷看著他。
「欺壓沒欺壓,黑袍軍調查了才知曉,若是有罪,自當處置!」
馬德祥聞言絕望的看著身邊獰笑的黑袍軍,咬著牙咆哮起來。
「閻赴你私養軍隊更該死!」
閻赴只是看著他們,聲音平靜。
「我養軍賑災,保境安民,爾等呢?養兵是為了喝兵血,是為了鎮百姓!」
「這城牆絞盤,就是爾等貪墨工錢害的!」
周邊對峙的守軍聽了全炸鍋,有將士當場啐他。
「馬經歷,你剋扣的糧,夠咱們吃半年!」
趙鐵山被捆時還在怒吼,這一刻終於徹底醒酒,一雙眼眸死死的盯著閻赴。
「混帳,閻赴,你好大的膽子!你枉為朝廷命官,竟敢勾結流寇!」
閻赴撕開他內襯,露出那枚他器重至極的贗品大觀通寶。
「抽妓院利銀害死良家女的『流寇』,你配說?」
「你這贗品哪來的錢買的?」
這一刻,趙鐵山心頭一跳,不由得抬頭看向周邊百姓的眼眸,臉綠得像菜葉子。
錢彪跪著求饒。
「閻大人,我獻三萬兩私銀!」
「別殺我,別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