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計謀

  兩棵樹村的東頭,老獵戶孫瘸子靠著門板,透過窗縫盯著外面晃動的火把。

  「爹!黑袍軍的人來了!」

  兒子孫石頭壓低嗓音,神色複雜。

  「他們說官軍要屠村,讓咱們趕緊撤!」

  「怎麼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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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瘸子皺眉,木腿跺得咚咚響。

  「官軍再混帳,能比韃子狠?只有韃子來了,才會整村整寨地殺絕戶!」

  「他們好歹也是咱大明朝廷的兵馬,平日裡劫掠欺壓也就算了,他們哪裡會對咱們動手。」

  至於黑袍軍,他們倒是沒有畏懼。

  雖然此地靠近招地縣等地接壤,名義上不屬於從縣,但之前糧荒的時候,那群讀書人說奉閻青天的意思,前來組建黑袍義農會,可是帶來了不少糧食給他們。

  一時間,孫瘸子有些陷入糾結。

  突然,木門被輕輕叩響三聲。

  門縫裡探進一張熟悉的臉,閻狼那雙狼似的眼睛在黑暗裡發亮,少年聲音堅毅。

  「孫伯,官軍已在十里外列陣。」

  他舉起手中染血的腰牌,正是昨夜襲營時從明軍屍體上扒的。

  「總兵馬韜下了屠村令,首級全都是按韃子算的,換句話說,咱村子裡的鄉親,如今在那些官兵眼裡,可都是軍功!」

  孫瘸子的柴刀噹啷落地。

  他知道這群天殺的官兵會搶走他們的黍米,可當真見到那塊寫著延字的邊軍腰牌,才徹底確定,官兵是當真要對他們下手了。

  因為他認得那塊腰牌,昔日有不少邊軍吃了敗仗,從他們村里逃走,劫掠的時候他見過。

  「跟咱們走。」

  閻狼扔來件打滿補丁的黑袍。

  「趙叔在龍王廟等著,路上有熱粥。」

  孫石頭突然抓住父親顫抖的手。

  「爹!走!」

  與此同時。

  村中祠堂前已聚集了百餘人。

  趙渀站在石碾上,身後兩名黑袍軍正給哭鬧的孩童嘴裡塞蜜餞。

  「鄉親們!」

  老軍戶突然掀開馬車上的草蓆,露出十幾具蓋著白布的屍體。

  都是昨夜被黑袍軍冒險帶走的安定縣潰兵。

  「昨日官兵炸營,這些後生拼命逃離,總兵馬韜害怕炸營,當場下令將這些他們朝廷自己的兵馬斬了。」

  「官軍連自己人都殺,會放過你們?」

  趙渀的吼聲震得祠堂瓦片簌簌作響。

  「想活命的,跟老子走!」

  不得不說,相比閻狼一家一家的勸解,趙渀的動作要清晰的多。

  直接亮出屍身來!

  寡婦張嫂突然衝出人群,大著膽子看了一眼屍體上的白布。

  當她看清那些猙獰的箭傷和刀口時,轉身狠狠抽了兒子一耳光。

  「還愣著?快去揹你奶奶!」

  蜿蜒的山道上,三百多村民沉默移動。

  青壯輪流抬著門板改制的擔架,上面躺著幾個走不動的老者。

  有個裹小腳的老太太死死抱著陶瓮,裡面是她醃了二十年的醬菜,黑袍軍的小伙子們硬是沒敢勸她扔掉。

  都是糧食。

  「慢些走。」

  閻狼突然按住孫石頭的肩膀。

  少年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遠處林間有點反光,在大雪中略顯刺眼。

  估摸著是官軍的斥候。

  所有人立刻蹲下,母親們用手捂住幼兒的嘴。

  隊伍最後面的黑袍軍故意折斷幾根樹枝,做出野豬經過的痕跡。

  當夕陽把山崖染成血色時,遷徙隊伍終於鑽進密林深處的土洞。

  先到的黑袍軍已支起大鍋,粟米混著野菜的香氣飄出來。

  幾個半大孩子正用樹枝在泥地上劃格子,教更小的娃娃玩捉賊,只是他們把賊改叫了好漢。

  趙渀蹲在洞口磨刀,聽著背後傳來孫瘸子訓孫子的聲音。

  「把褲子穿好!這世道,能讓你活命的衣裳就是好衣裳!」

  老軍戶嘴角扯了扯,刀鋒在石頭上刮出火星。

  他知道,等官軍搶完空村,真正的獵殺才剛開始。

  撤離之後,閻狼帶著一圈人再度折返,將村舍門窗盡數砸毀,做出慌亂撤離之前的泄憤狀。

  火光映著殘垣。

  午後,馬韜率兩千多兵馬壓至村口,端坐在馬匹上,這名總兵眼底森冷。

  之前這群流寇斬了劉奎,他已是損失重大,想要及時止損,最好的辦法,自然是殺良冒功。

  至於那些百姓會如何,他根本不在乎。

  死就死了,一群泥腿子。

  這片黃土上,還能源源不斷的生出來成百上千的泥腿子,能給他這位總兵做進身之本,是他們的福分。

  只是隨著隊伍前行,眼前景象令他瞳孔驟縮。

  村中空寂,唯糧堆如山,牲畜哀鳴。

  招地縣把總率先按捺不住,盯著眼前堆積如山的糧食和牛羊,狠狠揮手。

  「他娘的,都看著幹什麼,這些都是賊贓,收起來,都收起來!」

  原本他麾下的將士吃了數日的發霉糙米,如今見到這些糧食,一個個眼睛冒綠光,亢奮的咆哮著,陣營轟然散開,毫無章法。

  邊軍總旗見狀,也紅了眼,之前不下令拿東西,那還是畏懼總兵昨日狠辣。

  但現在再不下手,招地縣的殺才便要將糧食取光了!

  縉紳民壯更是神色兇狠,那些連兵士都不算的民壯,惡奴哪裡肯放過這樣的好機會,當即一股腦的湧入倉房。

  一時間,各縣兵馬棄陣列,如蝗蟲撲食,扛糧袋者,牽牲口者,哄搶之聲震野。

  馬韜立於高坡,面色漸青。

  他分明嗅到陷阱的氣息,流寇若還在,怎會放任糧畜任搶?

  且這兩棵樹村,破壞痕跡過於刻意,似專為引軍而來。

  他猛然拔劍,嘶聲下令。

  「停搶!列陣!」

  然軍令已潰。

  保安縣兵已瘋搶入倉,延綏鎮邊軍撕開糧袋,金黃的粟米潑灑。

  縉紳民壯隊甚至為爭一匹騾子,拔刀相向。

  「老子叫你們這群殺才住手!」

  馬韜怒斬兩名搶糧兵,卻如杯水車薪。

  夜色漸沉,混亂愈烈。

  唯閻赴所領的招地縣兵,仍列陣未動。

  這一刻,天色逐漸暗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