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棵樹村的東頭,老獵戶孫瘸子靠著門板,透過窗縫盯著外面晃動的火把。
「爹!黑袍軍的人來了!」
兒子孫石頭壓低嗓音,神色複雜。
「他們說官軍要屠村,讓咱們趕緊撤!」
「怎麼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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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瘸子皺眉,木腿跺得咚咚響。
「官軍再混帳,能比韃子狠?只有韃子來了,才會整村整寨地殺絕戶!」
「他們好歹也是咱大明朝廷的兵馬,平日裡劫掠欺壓也就算了,他們哪裡會對咱們動手。」
至於黑袍軍,他們倒是沒有畏懼。
雖然此地靠近招地縣等地接壤,名義上不屬於從縣,但之前糧荒的時候,那群讀書人說奉閻青天的意思,前來組建黑袍義農會,可是帶來了不少糧食給他們。
一時間,孫瘸子有些陷入糾結。
突然,木門被輕輕叩響三聲。
門縫裡探進一張熟悉的臉,閻狼那雙狼似的眼睛在黑暗裡發亮,少年聲音堅毅。
「孫伯,官軍已在十里外列陣。」
他舉起手中染血的腰牌,正是昨夜襲營時從明軍屍體上扒的。
「總兵馬韜下了屠村令,首級全都是按韃子算的,換句話說,咱村子裡的鄉親,如今在那些官兵眼裡,可都是軍功!」
孫瘸子的柴刀噹啷落地。
他知道這群天殺的官兵會搶走他們的黍米,可當真見到那塊寫著延字的邊軍腰牌,才徹底確定,官兵是當真要對他們下手了。
因為他認得那塊腰牌,昔日有不少邊軍吃了敗仗,從他們村里逃走,劫掠的時候他見過。
「跟咱們走。」
閻狼扔來件打滿補丁的黑袍。
「趙叔在龍王廟等著,路上有熱粥。」
孫石頭突然抓住父親顫抖的手。
「爹!走!」
與此同時。
村中祠堂前已聚集了百餘人。
趙渀站在石碾上,身後兩名黑袍軍正給哭鬧的孩童嘴裡塞蜜餞。
「鄉親們!」
老軍戶突然掀開馬車上的草蓆,露出十幾具蓋著白布的屍體。
都是昨夜被黑袍軍冒險帶走的安定縣潰兵。
「昨日官兵炸營,這些後生拼命逃離,總兵馬韜害怕炸營,當場下令將這些他們朝廷自己的兵馬斬了。」
「官軍連自己人都殺,會放過你們?」
趙渀的吼聲震得祠堂瓦片簌簌作響。
「想活命的,跟老子走!」
不得不說,相比閻狼一家一家的勸解,趙渀的動作要清晰的多。
直接亮出屍身來!
寡婦張嫂突然衝出人群,大著膽子看了一眼屍體上的白布。
當她看清那些猙獰的箭傷和刀口時,轉身狠狠抽了兒子一耳光。
「還愣著?快去揹你奶奶!」
蜿蜒的山道上,三百多村民沉默移動。
青壯輪流抬著門板改制的擔架,上面躺著幾個走不動的老者。
有個裹小腳的老太太死死抱著陶瓮,裡面是她醃了二十年的醬菜,黑袍軍的小伙子們硬是沒敢勸她扔掉。
都是糧食。
「慢些走。」
閻狼突然按住孫石頭的肩膀。
少年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遠處林間有點反光,在大雪中略顯刺眼。
估摸著是官軍的斥候。
所有人立刻蹲下,母親們用手捂住幼兒的嘴。
隊伍最後面的黑袍軍故意折斷幾根樹枝,做出野豬經過的痕跡。
當夕陽把山崖染成血色時,遷徙隊伍終於鑽進密林深處的土洞。
先到的黑袍軍已支起大鍋,粟米混著野菜的香氣飄出來。
幾個半大孩子正用樹枝在泥地上劃格子,教更小的娃娃玩捉賊,只是他們把賊改叫了好漢。
趙渀蹲在洞口磨刀,聽著背後傳來孫瘸子訓孫子的聲音。
「把褲子穿好!這世道,能讓你活命的衣裳就是好衣裳!」
老軍戶嘴角扯了扯,刀鋒在石頭上刮出火星。
他知道,等官軍搶完空村,真正的獵殺才剛開始。
撤離之後,閻狼帶著一圈人再度折返,將村舍門窗盡數砸毀,做出慌亂撤離之前的泄憤狀。
火光映著殘垣。
午後,馬韜率兩千多兵馬壓至村口,端坐在馬匹上,這名總兵眼底森冷。
之前這群流寇斬了劉奎,他已是損失重大,想要及時止損,最好的辦法,自然是殺良冒功。
至於那些百姓會如何,他根本不在乎。
死就死了,一群泥腿子。
這片黃土上,還能源源不斷的生出來成百上千的泥腿子,能給他這位總兵做進身之本,是他們的福分。
只是隨著隊伍前行,眼前景象令他瞳孔驟縮。
村中空寂,唯糧堆如山,牲畜哀鳴。
招地縣把總率先按捺不住,盯著眼前堆積如山的糧食和牛羊,狠狠揮手。
「他娘的,都看著幹什麼,這些都是賊贓,收起來,都收起來!」
原本他麾下的將士吃了數日的發霉糙米,如今見到這些糧食,一個個眼睛冒綠光,亢奮的咆哮著,陣營轟然散開,毫無章法。
邊軍總旗見狀,也紅了眼,之前不下令拿東西,那還是畏懼總兵昨日狠辣。
但現在再不下手,招地縣的殺才便要將糧食取光了!
縉紳民壯更是神色兇狠,那些連兵士都不算的民壯,惡奴哪裡肯放過這樣的好機會,當即一股腦的湧入倉房。
一時間,各縣兵馬棄陣列,如蝗蟲撲食,扛糧袋者,牽牲口者,哄搶之聲震野。
馬韜立於高坡,面色漸青。
他分明嗅到陷阱的氣息,流寇若還在,怎會放任糧畜任搶?
且這兩棵樹村,破壞痕跡過於刻意,似專為引軍而來。
他猛然拔劍,嘶聲下令。
「停搶!列陣!」
然軍令已潰。
保安縣兵已瘋搶入倉,延綏鎮邊軍撕開糧袋,金黃的粟米潑灑。
縉紳民壯隊甚至為爭一匹騾子,拔刀相向。
「老子叫你們這群殺才住手!」
馬韜怒斬兩名搶糧兵,卻如杯水車薪。
夜色漸沉,混亂愈烈。
唯閻赴所領的招地縣兵,仍列陣未動。
這一刻,天色逐漸暗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