陝西的確變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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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按府,深冬,陰沉得彷佛浸透了墨汁。
烏雲壓城之際,楚文煥等官吏在府衙內來回踱步,案上的茶盞早已涼透。
黑袍匪的訊息如野火般蔓延,劉奎屍身前的殺人者,黑袍農民軍王二字樣被形容的觸目驚心。
「全死了......都死了啊!」
他十指摳進府衙青磚縫裡。
「那幫黑袍匪根本不像是普通流寇!」
「賊寇戰力兇悍..絕非劣徒....」
燭火將他痙攣的面容投在牆上,忽大忽小如同索命鬼影。
楚文煥面色難看。
之前他又收到了邊軍總兵馬韜的緊急調令,所有蛛絲馬跡都指向同一個結論。
延按府周邊,一股前所未有的匪患正在肆虐。
「必須即刻剿滅!」
楚文煥拍案而起,案角震落的灰塵在燭光中浮沉。
同知銜的威儀下,是他難以掩飾的慌張。
本以為之前那批流寇不過是和往日一樣,雖聲勢浩大,實際上卻沒有什麼戰力,派些兵馬隨意巡視一番,便能讓之軍心潰散,沒想到......他是知曉劉奎的,總兵馬韜妻弟,雖然也是個喝兵血的混蛋,平日裡身邊的數百精銳卻有些戰力。
能將這樣一批精銳擊潰,足見對方之強勢,若是放任自流,之後必將成為心腹大患!
黑袍匪的崛起恰似一柄懸頂之劍,若不能速除,朝廷問責的雷霆必將砸落。
次日清晨,一道身影飛速奔赴縣衙,該府衙差役面色難看。
「總兵那邊有訊息了!」
「說是這批賊寇藏身之所,名為——兩棵樹!」
「去,傳令!」
思索良久,這位延按府同知終於狠狠咬牙。
「第一,周邊各下品縣,必須率兵一同跟隨剿匪。」
「第二,傳訊邊軍,合力絞殺!」
延按府各下品縣兵馬被緊急集結,而邊軍總兵馬韜已親率精銳,誓要蕩平那藏匿於兩棵樹的匪窩。
與此同時,雨水順著縣衙簷角滴落,在青石板上鑿出深淺不一的小坑。
閻赴站在廊下,魁梧的身軀如同一尊鐵鑄的雕像。
雨水順著他的甲冑紋路蜿蜒而下,在腳邊匯成細流。
他伸手接住簷角滴落的雨水,冰涼刺骨的觸感讓他深吸了一口氣。
深冬大雨,缺乏醫藥,如今這片黃土地上,還有許多要解決的事。
「大人,府衙急令。」
典吏張煉躬身遞上蓋著朱紅大印的公文,油紙包裹的文書未被雨水浸濕分毫。
如今雖已是典吏,但在大人面前,張煉仍是不自覺保持著昔日書童的動作,神色恭敬,目光澄澈。
閻赴拆開火漆,目光在紙面上快速掃過,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
他將公文遞還給張煉。
「念。」
「延按府令,查有黑袍匪聚眾作亂,劫掠官道,戕害良民,著各縣即刻點齊兵馬,會同邊軍馬總兵剿滅匪患,不得有誤......」
張煉的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格外興奮。
「上鉤了!」
做為閻赴的心腹,如今他的確知曉接下來自家大人的規劃,延按府越重視這批所謂的『匪』,他們做大的機會便越大,養寇自重的棋局便越是穩定。
閻赴抬手止住張煉,轉身望向雨幕中模糊的校場輪廓。
「傳令,點兵。」
是的,即便是如今整個延按府聲勢浩大,要絞殺自己麾下的黑袍軍,他仍是面不改色。
校場上,四百餘人在雨中列隊。
這些人里有縣衙的差役、巡檢司的兵馬、臨時徵召的壯丁,甚至還有幾個從邊軍退下來的老兵油子。
一群人雖然逐漸在縣衙掌控之中,但大部分仍是衣衫不整,佇列歪斜,有人縮著脖子躲避雨水,有人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閻赴披甲執劍登上高台,鐵靴踏在木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沒有立即說話,而是用鷹隼般的目光掃過台下每一張面孔。
漸漸地,嘈雜聲消失了,只剩下雨水敲打甲冑的叮咚聲。
「刀盾營出列!」
六十餘名甲士應聲而出。
他們大多是衛所退下來的老卒,身上葉甲雖然鏽跡斑斑,但舉手投足間仍帶著行伍之氣,算是巡檢司中戰力稍強的一批。
閻赴特意將縣庫里最好的裝備分配給他們,厚背刀磨掉鐵鏽,圓木盾用桐油反覆浸泡過,雨水打在上面立刻滑落,不會增加額外重量。
這些都是縣衙內原本巡檢司便有的裝備器械,之前劉復文把控縣衙的時候,經常將之取出倒賣,如今還存在庫房內的,算不上精良,但也能用。
此刻閻赴手持皮鞭,目光漠然,盯著每一個動作遲緩的將士。
「盾陣!前踏三步!」
閻赴一聲暴喝。
六十面木盾同時舉起,在雨中形成一道移動的鐵牆。
老兵們的步伐整齊劃一,踏地聲如同戰鼓,濺起的水花打在後面士兵的臉上,卻無人敢擦拭。
閻赴微微頷首,這支刀盾營是他精心打造的力量,每一個士兵都經過他的親自挑選。
那些桀驁不馴的老兵油子,在他的皮鞭和軍法下,早已磨去了稜角,只剩下服從的本能。
他不是當真去剿匪,可養寇自重,首先便要讓延按府的官吏看到自己的價值。
這些『中看不中用』的花瓶陣列,便是自己的價值所在。
「弓弩營聽令!」
八十名弓弩手分成兩列站出。
他們中有巡檢司的射手,也有山中獵戶出身的壯丁,閻赴特意取出鐵匠作坊打造的三十張強弓,配發給這批列陣整齊的射手。
「五十步靶,十箭連射。」
閻赴的聲音不大,卻讓每個字都清晰地傳入眾人耳中。
「射不中靶者,減三月糧餉。」
靶子很快在雨中立起,紅色的靶心在雨水中漸漸暈開。
弓弩手們拉開弓弦,雨水順著弓臂流到手上,又冷又滑。
有人手抖了一下,箭矢斜飛出去,釘在了靶子邊緣的木框上。
「啪!」
閻赴的皮鞭立刻抽在那人背上。
「再來!」
閻赴面無表情地看著第二輪齊射。
這次沒有人敢大意,雨幕之中,八十支箭呼嘯而出,半數命中靶子,其餘的也都在紅心附近!
強弓的威力尤其驚人,一支箭甚至穿透了靶子,釘在後面的大樹上嗡嗡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