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6章 天下土地之事如何解決

  此刻,張居正有些沉默,他心裡清楚閻赴和趙渀之間的舊情。

  昔日陝北從縣同殺劉復文,從陝北一路打到如今的功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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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現在最大的問題,是影響力,這次一旦動手,朝中武將的人心便會徹底動盪。

  但片刻後,張居正咬牙,眼底浮現幾分決然。

  他本身就是那種人,嘉靖二十八年上了論時政疏被石沉大海,他等了許多年才等到能做事的機會,現在這機會就在手裡,要做事!

  這一刻,深夜,張居正將案頭全部證據重新謄抄編目,隨後開始提筆寫了一篇簡短的奏疏。

  之後他沒有第一時間匯報給閻赴,而是用了兩天的時間重新調看趙渀歷年請功的奏摺,國氣點記錄,也包括趙將的。

  延按府之戰,五府血戰,攻打京師,西域六國征伐,羅剎之戰,天竺平叛。

  這父子二人那些戰功都是真用命拼出來的。

  但,做出了事,一定要付出代價,不然他和總攝弄的所謂縉紳南遷案,就成了一紙空文。

  朝中重臣做的這些事,比地方盤據的縉紳危害小不到哪裡去。

  這一刻,他起身帶著所有卷宗去了總攝廳。

  「總攝。」

  閻赴如今也在忙碌,張居正雖然提出了許多施政的方式,但具體推進,他也必須一一稽核。

  彼時見張居正前來,他點點頭,然而張居正的話,卻讓他有些怔然。

  「總攝,我查了趙渀。」

  既然決定說,張居正便從未猶豫。

  「趙渀家族在山西懷仁,名下田產合計四十七萬畝。」

  「光是目前查明的,其中至少有十二萬畝是邊軍屯田,透過大同巡撫衙門以荒廢名義過戶到他家名下。」

  「另有九萬畝,是朝廷新劃給的備邊田,被他族人以無主荒地名義占圈,這些地,如今都在等著朝廷的南遷令下來之後升值變現。」

  閻赴沉默著,翻頁看著證據,包括批文地契,連官印都是全的。

  良久,閻赴問了和張居正一樣的問題。

  「趙渀本人知不知道。」

  張居正緩緩搖頭。

  「肅政署只用了五天調查,暫時查不到他本人直接插手的證據。」

  「但那些族人,是他趙家的人,地在他家名下,他在朝中享受著武將之首的尊榮,說完全不知情,也沒人相信。」

  「現在咱們如何辦,請總攝定奪。」

  閻赴的手按在卷宗上,沉默著,他自然知曉張居正不是不敢動趙渀,如今問自己,不過是想要個具體分寸。

  現在不辦趙渀,閻狼案就白辦了,王三狗也白流放了。

  閻赴此刻沒有繼續忙碌,目光轉向桌案,上面還放著前段時間肅政署的呈報,原大將軍閻狼,於獄中身亡,已驗明正身。

  閻赴又想起第一次見到那個孩子。

  想到那個倔強的少年給自己磕頭磕的砰砰作響的樣子。

  當時自己說讓他們跟著的時候,少年激動的發抖,過了很久才抱著妹妹又朝他磕了一個頭。

  那之後,這個狼一樣的少年跟著他走過陝北的溝壑,從一把長矛開始,殺縉紳,打朝廷,征西域和羅剎,一路打下了半個世界,但因為辦案,他死了。

  閻赴緩緩閉上了眼睛。

  現在,輪到趙渀了。

  閻赴腦海中忍不住浮現出雁門關外的場景,嘉靖二十六年,自己這個被皇帝親自打下來的從進士出身,赴任陝北。

  那時候正是天氣冷得刺骨的時候,脊樑筆挺的流民老者衣衫都在發黑,臉也腫脹,腳下是一雙光禿禿的草鞋,站得筆挺。

  他帶著兒子兒媳和孫子一起逃難,一家人站在道旁大雪中。

  當時他們帶著的孩子與閻笑差不多大小,臉色發青,冷得厲害。

  夫人還在啜泣,中年人和老者只無奈垂頭。

  自己騎馬經過,將手裡兩張凍硬的餅遞過去。

  「吃吧。」

  那老人怔怔地看著他,接過餅,先分給孫子和兒媳,之後才和兒子一起小口泡軟著吃了。

  「你們從哪來?」

  「老朽叫趙渀,只因懷仁發了大水,這才帶著一家人逃難至此。」

  那時候,他們衣衫單薄卻也合身,沒從死人身上扒衣服穿。

  於是自己告訴他們,既無去處,不若舉家隨自己一同赴任陝西。

  老卒趙渀激動的帶著兒子跪下了,當時他說。

  「謝大人收留,趙家願為大人家奴,世代侍奉!」

  他願意世代為奴。

  然而自己沒有接受,只是伸手把他們托起,糾正。

  不是家奴,是隨從。

  那一刻,他還記得趙渀眼底的複雜,因為昔日大明時,將家奴定為物品,生殺由主,但隨從不是。

  後來又有一段日子,太原的客棧里,他點了一桌帶豬油的面,趙家那臉色發青的孩子餓極了,將腦袋大的碗連湯帶水喝了個乾淨。

  他還記得趙渀攔著家人不許吃太快,說餓久了的人,一下吃太多,容易撐死。

  那時自己看著狼吞虎咽的一家人,覺得這個世道是真的爛,不過好在他已經決定造反。

  再後來,他開始帶著趙渀等人操練,老軍戶趙渀的槍法極好,聽說是祖上傳下來的功夫。

  於是在到任從縣不久,他就帶著趙渀等人開始截殺劉復文。

  他永遠記得趙渀帶頭交了投名狀,刺死劉復文後,拄著長槍下跪。

  「趙渀願聽大人驅策,生死相隨!」

  從那以後,趙渀跟著他打了大半輩子的仗,從一名邊軍老卒做到了如今的文朝武將之首。

  他沒有像閻狼那樣養成一窩蛀蟲,至少閻赴看到的案卷里,趙渀本人沒有大過錯。

  但他家族裡的人呢?

  閻赴的目光落在張居正送來的卷宗上。

  趙渀家族在山西懷仁老家,數十年間聚斂土地四十七萬畝。

  四十七萬。

  這一刻,閻赴忍不住閉上眼,想起趙渀一家四口站在大雪裡的樣子,還有昔日巷子裡的長槍。

  也想到在建立文朝的這麼多年中,趙渀一次次站在他身邊,支撐著文朝的大軍廝殺的場景。

  良久,他才睜開眼,再次看著案頭那份閻狼的死訊。

  閻狼死了。

  趙渀呢?

  辦不辦?

  就連閻赴,此刻也有些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