憤怒來的極快,消失的也極快,閻赴迅速恢復冷靜,坐下,默默思索著。
閻狼,閻笑笑。
最初撿到兩個孩子的時候,是在前往陝北赴任的路上,破廟裡,自己和張煉正蹲在破廟裡搭了灶台,燒開水,烤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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閻狼那時候才十幾歲,就蹲在廟門口,上身的麻布衣衫已經斷成絲絲縷縷,根本擋不住冷風,衣服上也都是泥,光著腳站在冰天雪地。
那時候閻笑笑才三歲,身上穿的衣服是從死人身上扒下來的,穿著一雙破草鞋,盯著自己的餅子流口水。
他永遠記得閻狼和自己說的第一句話,那時候的閻狼還不是現在威震四海的文朝將領,就是個膽怯又倔強的孩子。
他說,老爺,要丫鬟嗎?
那時候的閻狼畢恭畢敬的,只想活命,他極力掩飾著內心的惶恐,把妹妹往前面牽了兩步。
「我妹妹很聽話,雖是三歲,但已能做一些農活。」
「您只要肯賞她一口飯吃,別讓她餓死就行。」
三歲能做什麼農活呢?不過是這孩子在天災人禍里給他妹妹求的一條生路。
他跪在自己面前,咬牙,只求一件事,那就是讓妹妹活命。
自己叫張煉給了他兩個餅子,一點熱水。
那孩子差點把破廟裡的石板子磕破了,後來閻狼說,他求了許多人,但那些人不是趕他們走,就是動了壞心思,只有閻赴給了他們吃的。
他磕頭更用力了,腦袋都腫脹了,又餓了太久,腦袋都開始發昏。
他說,小人狼子願為大人鞍前馬後。
見到自己無動於衷,他甚至著急的要拉著大口吃餅的妹妹磕頭。
後來呢?
「以後你們跟了我,不能沒有名字。」
「既然跟了我,便隨我姓。」
「以後你叫閻狼,她便叫閻笑吧。」
直到此刻,閻狼才終於覺得在這個亂世里不用小心翼翼的活著,總算有了靠山。
他那時候歡喜的緊。
而自己帶著幾個半大孩子,生了造反的心思,閻笑笑也跟著趙家娘子,管了一陣子後勤。
至她十五歲的時候,甚至已經能單獨處置一府的輜重運轉。
閻狼更是已經幾經生死,才十二三歲的年紀,便跟著自己殺了一縣縉紳,年紀稍大點後,更是縱馬和大明仇鸞,譚綸,楊博,胡宗憲等人不斷軍陣衝殺,幾經生死。
再往後,文朝建立了,和羅剎的伊犁河口之戰,西征西域六國,攻打羅剎,遠征歐羅巴,圍剿大英國協,還有最近的一次,平定天竺百萬叛軍。
文朝一路走來,從還是一縣之地的時候開始,凡是大戰,這孩子一場不落,此次衝鋒在前,每逢大戰,必定大勝而歸,昔日漢武帝麾下那個年輕的冠軍侯,也無非如此。
但現在,他變了。
閻赴看著密報上的訊息,眼底的神色愈發複雜,把持地方,欺行霸市,從百姓原本就微不足道的利益中,還要榨取出大半來填飽他家族的胃口。
是立刻讓人帶兵處置,還是再給他一個機會?
閻赴沉默了,因為他也不知道,陝北從縣孫家,包括天底下其他的縉紳家族,他都能下狠手。
可閻狼。
他想,如果閻狼是毫不知情的,如果只是旁人打著他的旗號在作威作福,或者閻狼願意改?
如今他已入了兩難境地,不處置閻狼,南遷縉紳就是個笑話,可他還是想聽閻狼親口回答。
良久,閻赴吐出一口氣,看向張居正。
「去叫閻狼來一趟總攝廳,就說我有事找他商量。」
片刻後,總攝廳門口,四五十歲的閻狼衣衫簇新,大踏步入了總攝廳,見到閻赴,恭敬行禮。
「總攝,是要準備出征了嗎?」
他眼底甚至還帶著幾分興奮和激動。
閻赴平靜揮手,讓他落座。
「並非要開疆拓土,如今中原內部不寧,何談外部,此次南遷縉紳之事,想必你也已知曉一些來龍去脈,陝北從縣孫家之事,便是典型,我要南遷天下縉紳,也不是因為孫家遷怒。」
說到這,閻赴抬頭看向閻狼,目光逐漸化為凝重。
「你可知如今這些世家大族是如何欺壓百姓的?我和張首輔前往陝北,親眼看到他們如何官商勾結,霸占市場,操縱物價,百姓商賈想要活著,都堪稱艱難。」
原來是說縉紳南遷之事,閻狼心底一沉,但他也並未掩飾,之前總攝廳商議時,各地官吏都是在他的授意下先後提出反對縉紳南遷,總攝這等人物,想必也看出來了。
這一刻,閻狼神色平靜。
「總攝,此事我已知曉,甚至我還曾聽聞,不少百姓都在主動上告,說各地縉紳欺壓他們,操縱糧種價格之事,但在我看來,天下如此之大,各種人都是有的,陝北從縣孫家如此也不奇怪,都是小打小鬧,翻不了天。」
「那些百姓告狀,也多有誇大,不足為奇。」
說到這,閻狼神色唏噓,看向總攝廳外。
「總攝,你說咱們從陝北從縣那麼個小地方一路殺出來,提著腦袋給大明拼命,甚至不少人數次遠征,開疆拓土,都是些老兄弟了,打天下不容易,若是其他跟著撿便宜的家族,南遷也就南遷了,跟著總攝搏命的,讓他們賺錢點錢也不算什麼。」
「咱們總不至於連咱們手底下這些老兄弟都南遷了,以後開疆拓土還用得上呢。」
閻狼說的理所當然,他從來不在總攝面前藏什麼,當初他這條命都是總攝給的。
然而此刻,閻赴聽著他開口,心底卻是沉重了幾分,他已經知道閻狼的想法了。
他不是不知道縉紳在各地欺壓百姓的事,他只是不在意,在他看來,百姓一沒有被逼迫賣兒賣女,二沒有被逼的吃不起飯,走投無路,如今文朝又沒有佃農和奴僕,百姓的日子已經好過很多了。
閻赴沉默片刻,臉色逐漸變得冰冷。
「那些老兄弟?那你可知道你的家族在地方上壟斷鹽鐵,包攬商路?」
「為首的,便是你那個好外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