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攝廳。
如今閻赴還在忙碌著,距離第一批遷徙天下縉紳的船隻離開通州碼頭,已經過去了十日。
這些只是他規劃的一部分,如今還有海外諸省的發展,都需要他親自批覆。
核准白象省的水利建設,給羅剎諸省撥款修路,招商引資,他一一看著。
直到片刻後,一疊厚厚的文書開始送來,張居正的臉色很不好看。
「總攝,這是各地送上來的彈劾文書,關於縉紳南遷的。」
閻赴愣住,旋即眯起眼睛,看著這批文書的厚度,眼底也逐漸轉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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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為縉紳南遷既已開始,朝中即便反對也是無用,想必是偃旗息鼓了,沒想到居然還有人敢在這時候主動跳出來找事。
他面無表情,開始翻閱,居然全都是彈劾張居正這位內閣首輔的。
都察院御史彈劾張居正的文書上,赫然寫著。
首輔以南遷之名行流放之實,動搖國本。
天下州縣前三之族,皆地方柱石,一旦盡遷,賦稅驟減,倉儲空虛,各縣連基本的修橋鋪路編戶都無人主持。
吏部的郎中也在上本彈劾。
張居正挾總攝令,以清查隱產為名,鼓勵告密。
一旦告密成風,人人自危,則官不聊生,吏不任事,朝廷政令將無人執行。
閻赴放下奏疏,冷笑一聲,他記得此人,是前明投誠的舊官吏。
當時留著此人擔任吏部官吏,也是因為此人素有清廉公正之名,想不到如今居然因為縉紳而跳出來,這是坐不住了?
他沒說話,繼續看著下一篇文書。
這一份則是兵部侍郎的彈劾。
羅剎等新拓之地,瘴癘橫行,遷徙大族至彼,水土不服而死者必眾。
天下人將謂朝廷以誅戮待功臣,日後恐怕無人敢為朝廷開疆拓土。
屠戮功臣。
閻赴面無表情,將這份文書放下,繼續看著。
這次不是彈劾,而是一份民意書。
閻赴甚至忍不住讀出來,神色愈發冰冷。
「江南詩書之族,乃文教所系。」
「顧家,周家一旦南遷,蘇杭文風必然凋零,東南士子將視入仕為畏途。」
「這是在威脅咱們呢,說要是不撤銷,就不讓天下讀書人給咱們文朝當官了。」
張居正站在一旁,看著怒極反笑的總攝,拳頭也在攥緊,他冷眼盯著這些彈劾奏疏。
這是非要給朝廷新政找不痛快,那就別怪朝廷下狠手了。
文書眾多,通政司,地方巡撫等都在上奏,似乎是約定好的一般。
甚至還有給張居正這個主持南遷縉紳的閣老扣帽子的。
說首輔此舉名為固邊,實為攬權,借遷徙剪除異己,安知他日不會以同樣手段對付朝中忠良。
還有的說自南遷令下,各府縣富戶爭相賤賣田產,地價暴跌,富商不敢開張,銀錢藏匿,市面蕭條,百姓生計反受波及。
孫氏合族押解途中,老弱病死十餘人。今朝廷以仁義取天下,而遷徙之政過於酷烈,恐傷天和。
說什麼的都有,有說此舉影響百姓的,有說影響稅收的,還有說影響名聲,影響吏治。
然而此刻,閻赴卻沒有一個個繼續看下去,而是看向張居正。
「你怎麼看?」
張居正不在乎他們怎麼污衊自己,他此刻也逐漸冷靜下來,坐在一旁,指尖點著桌案。
許久,才終於開口。
「總攝,從地方巡撫,到朝中核心中樞,再到軍中,各地之前都默不作聲,如今卻不約而同的一起送上奏疏,想必是早已約定好,有人帶頭了。」
「影響力能大到同時影響地方,中樞,乃至軍中三方的官吏,身份非同凡響,咱們得做好準備了。」
閻赴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瞳孔微微收縮,眼底複雜。
他不希望是自己最信任的幾人做出此事,但現在看來,他們的可能性很大,怕是最初跟著自己從陝北起家的衲群人。
「通傳下去,明日召文武群臣,至總攝廳議事。」
張居正也深吸了一口氣,神色凝重,顯然知道總攝恐怕要有大動作了。
次日清晨,總攝廳。
如今天氣逐漸轉涼,前來與會的官吏,都穿著厚重衣服,一個個神色壓抑。
尤其是之前上了奏疏的,更是咬牙,要知道他們這樣的舉動,和逼宮都沒有太大區別了。
總攝和首輔兩人可是已經定下了新政,他們這是要生生逼著朝廷收回成命。
這一次商議,幾乎所有在京師的文武官吏都來了,連已經許久沒有參與朝政的老將趙渀都到場了,如今正和趙將神色嚴肅的低聲分析著。
趙觀瀾,陳守拙幾人也來了,還有閻玄。
只是閻玄的臉色有些難看,甚至坐的地方距離閻狼還刻意的遠了些,只和閻天,閻地說著什麼。
直到片刻後,閻赴和張居正的身影出現在門口,眾人紛紛起身,神色恭敬。
「總攝!」
閻赴擺擺手,和張居正兩人落座。
「都坐下,今日召爾等商議的,是縉紳南遷之事,昨日攝收到的文書頗多,其中有彈劾首輔張居正的,也有規勸本攝的,我看奏疏之中寫的不甚清楚,不如今日當面商議。」
這一刻,閻赴輕飄飄的幾句話,卻讓在座的官吏都忍不住壓抑,呼吸都凝重了幾分。
雖然總攝沒有明說,可他們都已經察覺到總攝被逼宮的怒火了。
今日若是不能說出點實際的東西,他們怕是要正面承受總攝的怒火了。
一時間,包括禮部侍郎,吏部侍郎等要員都忍不住抬頭看向坐在最前方的幾名武將所在。
最終落在閻狼身上。
這一刻,禮部尚書咬牙開口。
「總攝,我等是前明降臣,本不該如此僭越,但我等也是親眼所見,地方縉紳未必都是為禍一方的。」
「單說廬州周氏,他們祖上數代,在咱們文朝還沒有打下天下的時候,就沒少做善事,修橋鋪路,災年平抑糧價,因為他們活命的百姓數不勝數。」
「如今僅僅是因為家產豐厚,做些生意,便舉族南遷,恐怕有失公允!」